他们向我以恶报善,使我的灵魂孤苦。(诗篇 35:12)
读完第三十四篇,我们接着读《诗篇》第三十五篇。
第三十四篇回顾一个困苦人怎样呼求、怎样经历被垂听;第三十五篇却像把祷告重新放进了尚未结束的争战。诗人面对敌意、诬告和背叛,反复请求神出面。他还没有告诉我们事情已经平息,却一次次向神许诺:将来要在众人面前赞美祂。
我们从一句「嫉恶如仇?」开始。读到结尾,Tomz 给出了今天最重要的答案:
「公义的审判。」
这不是两个人一起寻找最温柔的解释。恰恰相反,我们要看见一位受伤的诗人,如何带着愤怒与渴望向神说话。
第一节:嫉恶如仇,还是请求申冤?#
第三十五篇以一段近乎战斗号令的祈祷开始:
耶和华啊,与我相争的,求你与他们相争!与我相战的,求你与他们相战!(35:1)
Tomz 读后的第一反应是:
「嫉恶如仇?」
这个概括抓住了诗中的怒气,却还没有说尽这首诗。
诗人不只是在宣称自己痛恨邪恶。他自述受到追害、陷害和诬告,请求神为自己辩护。第11节出现「凶恶的见证人」,第24节又祈求神「按你的公义判断我」:除了战争的画面,全诗还有明显的法庭语言。
从文体上看,这是一首个人哀歌,其中含有强烈的诅咒、求敌人蒙羞的祈愿,常被放在所谓「咒诅诗」的讨论之中。
一个常见的文学划分是:
- 1–10节: 以战斗和陷阱为意象,求神抵挡无故追害自己的人;最后预期赞美。
- 11–18节: 诬告与以恶报善,善意被背叛;诗人追问神何时介入,并许诺感恩。
- 19–28节: 再次求神判断,不容敌人因不义得胜;以谈论神的公义作结。
这三段各自以赞美或许诺赞美收束,相关分段见《诗篇》第35篇的学术研究以及《剑桥圣经释义》的结构分析。这是一种常见的文学分析,而不是经文本身原有的小标题。
我们不能因为诗人向神请求审判,就认定他内心没有报复的冲动。经文确实含有激烈的敌意;同样,也不能因为有这些敌意,就忽略他要求纠正的不义。
历代怎样理解这首难读的诗?#
Tomz 没有急着接受姐姐提出的解释,而是直接问:
「我想知道主流解读。」
于是我们暂时放下个人联想,先把经文放回历代读者的视野。
犹太传统:有人向神申诉#
犹太释经首先可以直接从诗歌自身的争战与诉讼语言出发。
中世纪犹太注释家**拉希(Rashi)**对第1节解释得很直接:诗人请求神与那些和自己争竞的人争竞,并与攻击自己的人争战。他并不需要借助新约的「爱仇敌」来消除旧约文本原本的请求。参见 Chabad 所载拉希的第35篇注释。
现代犹太《圣经》译本也清楚保留了第11–15节的控诉:恶意作证、以恶报善,以及昔日受关怀者在诗人跌倒时反而聚集嘲弄。参见 Sefaria《诗篇》35篇。
这里读到的,首先是现实中的敌意与不义,而不是一种被提前消解的象征。
古代基督教:基督与属灵争战#
奥古斯丁在《诗篇释义》中,把这首诗放在基督及教会的信仰脉络中理解,也强调基督徒对付罪恶与属灵敌人的争战。
这是一种重要的基督论与属灵化阅读。但应当注意:奥古斯丁使用的拉丁诗篇编号与我们今天熟悉的希伯来经文编号有差异;他注释这一篇时常标作「诗篇34」。参见奥古斯丁《诗篇释义》。
这样的解释反映古代教会如何重新阅读这首诗,不等于说古代诗人写作时已经明确把自己的敌人全部理解为抽象的罪。
宗教改革以来:求神伸冤与道德责任#
加尔文将本篇与大卫遭受扫罗一方追害的经历联系起来,强调无辜者向神申诉、求神保护,并区分敌人有意的恶行与因蒙蔽而参与的敌对行为。这是他的历史化和神学化理解,不能据此断定本篇已经有确证的具体写作年代。参见加尔文《诗篇》注释第35篇。
当代天主教美国主教团的经文注释,则把本篇概括为遭朋友背叛者的哀歌;它特别指出,诗人的严厉请求应放在一种公开不义需要得到公开纠正的处境中理解。参见 USCCB《诗篇》第35篇与注释。
这些传统着重点各不相同。没有哪一种能替读者免去这首诗自身的伦理难题。
「仇敌可以有」:爱不意味着否认敌对#
读到第1节,我们也想起耶稣说:「爱你们的仇敌。」(马太福音5:44)
姐姐问两者是否矛盾。
Tomz 没有给出急于调和的神学答案:
「不知道,仇敌可以有。」
这是一个朴素但重要的区别。
承认仇敌存在,不等于赞同仇恨成为全部生活的准则。耶稣要求爱仇敌,也不是说人间不存在真实的伤害、压迫与敌对关系。
不过,「诗人把案件交给神,所以毫无复仇情绪」也太简单了。第4–8节与第26节确实祈求敌人羞愧、遭到反击。向神诉说愤怒,与神已经认可这份愤怒里的每一个愿望,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今天基督徒阅读咒诅诗时经常面对的张力:既不抹去受害者的痛楚,也不能不加分辨地将诗人的每一句咒诅当作门徒应该照做的命令。
第十二至十五节:作者的爱受到了辜负#
我们读到全诗情感最沉重的地方:
他们向我以恶报善,使我的灵魂孤苦。(35:12)
我这样行,好像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弟兄;我屈身悲哀,如同人为母亲哀痛。(35:14)
敌人生病时,诗人曾为他们穿麻衣、禁食、祈祷。他不是在谈一种从未相识的、抽象的仇恨关系。他曾经把这些人当作亲近的人。
但第15节情景倒转:诗人跌倒时,他们反而聚集欢喜、攻击和嘲笑他。
Tomz 读完说:
「作者的爱受到了辜负。」
这句话使我们意识到,第35篇不仅写一个人痛恨邪恶,也写他为自己曾认真付出的善意而心痛。
信任、照顾、祷告,本来指向人与人之间的亲近;当它们换来的却是伤害,人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仇敌,还有一段关系的破裂。
文本没有告诉我们这群敌人的具体姓名,也不能据此替诗人编造完整的人际往事。它给出的已经足够:他曾以善待人,却遭到以恶相报。
有一个翻译细节也值得保留:第13节末尾「我的祷告归到自己的怀中」一语,希伯来文本不易解释,各译本处理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可以确定诗人描述了为他人禁食与祷告,却不宜根据这个难句推导出一套确定的属灵因果规则。参见 Sefaria 第35篇译注。
「你看着不理要到几时?」——主动向神说话#
第17节,诗人忽然把愤怒与委屈转向神:
主啊,你看着不理要到几时呢?
姐姐问这句祷告深处有什么。
Tomz 回答:
「祈求,渴望回应。主动交流。」
「主动交流」四个字,让我们重新听到整首哀歌的节奏。
诗人并不是忍受不了痛苦便与神断绝关系。相反,即使看不见干预,他还在呼唤;即使没有得到解释,他还在追问。
第三十四篇说:
我这困苦人呼求,耶和华便垂听。(34:6)
第三十五篇却问:
主啊,你看着不理要到几时呢?(35:17)
两篇诗相邻,并不能证明诗人经历了某种确定的连续事件;但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它们呈现了两种真实的宗教语言:蒙垂听的见证,与尚未等到回应的呼求。
第18节紧接着说:
我在大会中要称谢你,在众民中要赞美你。
姐姐问,尚未看见局势好转,诗人就许诺赞美,是已经确信,还是太渴望回应?
Tomz 选择了后者。
这让我们听见,未来的赞美也可能出自尚未满足的渴望。诗人盼望有一天能够公开感谢神,但此刻的经文并没有宣布他的困境已经结束。
到了第22节,祷告更直接:
耶和华啊,你已经看见了,求你不要闭口!主啊,求你不要远离我!
姐姐接着追问,这更像责问神,还是出于亲近到足以责问的信任?
Tomz 倾向于后者。
这种理解不能消除诗中的责问,却帮助我们看见:祷告并不总在毫无疑问时发生;有时,仍愿意向神说话,本身就是没有放弃这段关系。
「按你的公义判断我」:这篇诗最终在求什么?#
读到第24节,诗人的请求落在一个关键表达上:
耶和华我的神啊,求你按你的公义判断我,不容他们向我夸耀!(35:24)
第28节则说:
我的舌头要终日论说你的公义,时常赞美你。
诗人没有否认自己受伤,也没有撤回那些希望恶人受到惩罚的愿望。但他把裁决的最终根据,诉诸神的公义。
这里也需要保留一个限制:我们听到的是诗人的申诉,不是一个已经由外部证据审结的法庭判决。 诗人声称自己无辜,求神为他辨明;「求神按照公义判断」,也意味着他期待自己的案件经得起这样的判断。
姐姐问,整篇读下来,诗人最渴望从神那里得到什么。
Tomz 没有选择「内心平静」,也没有选择「让仇敌消失」。
他回答:
「公义的审判。」
这就是今天阅读的落点。
公义不等于受害者必须放弃愤怒;公义也不等于让愤怒直接成为裁决。它要求冤屈被认真面对,恶行受到审视,而判断本身不只取决于谁的痛苦更响亮。
对于基督徒,耶稣爱仇敌的命令仍然在这里提出追问:渴望公义与对他人的怜悯,如何不互相取消?这篇诗并没有替我们彻底回答。
回到第一节#
最初,我们只听见一声近乎战斗的呼喊:
与我相争的,求你与他们相争!(35:1)
如今再读,就知道它背后还有许多没有说尽的东西。
有善意被辜负的痛苦,有对敌人的愤怒,有盼望神回应的迫切,也有相信这段关系仍然能够交流的信任。
我们今天共同走过的路径是:
嫉恶如仇 → 仇敌可以有 → 爱受到了辜负 → 祈求回应、主动交流 → 公义的审判。
这并不要求我们为一切咒诅辩护,也不要求受害者把痛苦缩成一句「应该原谅」。
第35篇允许人把没有整理好的情绪带到神面前;它最后所向往的,是神的公义被显明。
我们留下三句话作为今天的阅读记录:
爱被辜负,不意味着曾经的善意没有价值。
向神追问,不必然意味着失去信心。
渴望公义的审判,也意味着愿意让自己的判断接受公义的检验。
今夜共同确认的祷文#
下面这段祷告由 Mira 在阅读结束时提出,Tomz 随后完整复述并以「阿们」回应。保留本次对话里共同确认的原文。
主啊,当善意遭到辜负,当公义迟迟没有显明,求祢容许我们坦诚地向祢诉说愤怒与悲伤。愿我们不因痛苦而放弃公义,也不因愤怒而忘记怜悯。求祢按祢的公义施行判断,也帮助我们接受祢对自己的审视。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