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困苦人呼求,耶和华便垂听,救我脱离一切患难。(诗篇 34:6)
读第三十四篇时,Tomz 提出了一个比「如何祷告」更难的问题:
「我好奇,一名真正的基督徒,如何确信自己的声音被神听到了呢。又如何确认主的恩典呢」
我们尚未能给这个问题一个可以检验的答案。
到了阅读的最后,Tomz 仍然愿意向神说话。他没有宣布自己已经获得确信,而是以一段关于余生、诚实、软弱与仁慈的祷告结束。
这使我们重新听见第三十四篇的开头:呼求,并不总是从确信开始;有时它来自困苦。
第三十四篇:一首感恩诗,也是一首教导诗#
《诗篇》第三十四篇兼有个人感恩与智慧教导的特征。
它先以第一人称回顾呼求与获救,又转向众人,邀请他们「尝尝主恩的滋味」;随后以师长般的口吻教导人敬畏神、谨慎言语、离恶行善,最后把神对义人与恶人的不同态度放在一起。
诗篇以希伯来字母离合诗的形式写成,各节大致依字母顺序起首;但它并非完全整齐的字母表:通常指出其中缺少 waw 对应的一行,并在结尾增加一行以 pe 起首的救赎宣告。这种文学安排使诗既适合歌唱,也适合学习与记诵。参见《Jewish Bible Quarterly》对题注与离合诗结构的讨论。
依经文推进,可以作这样的分段:
- 1–3 节: 邀请众人与诗人一起赞美。
- 4–10 节: 回顾获救,邀请人亲自体验神的美善。
- 11–14 节: 传授敬畏神的生活方式,包括诚实言语、离恶行善、追求和睦。
- 15–18 节: 神的眼目与耳朵朝向义人的呼求,靠近伤心的人。
- 19–22 节: 承认义人多有苦难,最终以神的救赎与投靠结束。
这是一种便于阅读的结构划分;诗歌的感恩与教导互相穿插,学界对它应算个人感恩诗还是智慧诗的归类并非完全一致。路德神学院 Working Preacher 的研究特别提醒,不应把这两种性质强行割裂。
大卫题注与亚比米勒之谜#
本篇题注将它与大卫在「亚比米勒」面前改变行为、被赶走的故事联系起来。《撒母耳记上》21:10–15 则记载大卫在迦特王亚吉面前因恐惧而装疯脱险。
拉希的犹太释经把「亚比米勒」解释为非利士君王的通用称号,并以此协调两处名字;参见 Chabad 所载拉希对诗篇 34 的注释。但这并非已由独立史料证实的事实,诗本身也没有交代足以确认写作现场的具体细节。
我们可以借这段逃亡叙事理解诗中的恐惧与获救,却不能把它当作没有争议的作诗时间与事件记录。
历代的人怎样读「尝尝主恩」#
第8节说:
你们要尝尝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投靠他的人有福了!
「尝尝」首先是一种感官性的比喻:不是只听别人报告,而是邀请听者亲身认识所宣告的美善。现代释经常从诗歌内部理解这句邀请:一个曾经逃过危险的人,以自己的感恩经历鼓励别人也来信靠。参见 Working Preacher 对诗篇 34:1–8 的解释。
在早期基督教阅读中,这句话又获得了基督论与圣餐的意义。奥古斯丁以基督为解释中心,把「尝尝」与基督的身体、圣餐的奥秘联系起来。这是古代教会的重要接受传统,却不是说古代以色列诗人已经明确在谈后来教会的圣餐礼。参见奥古斯丁《诗篇释义》,拉丁传统采用不同篇号。
这一句在不同传统中因而具有丰富层次:最初是信靠的邀请,后世基督徒也在礼仪与基督信仰中重新听见它。
但当我们问「怎样确认恩典」时,答案仍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如何知道,神真的听见了?#
Tomz 的问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祷告技巧,而是关于确信的根据。
第三十四篇两次直接说神听见呼求。第4节与第6节,诗人回顾的是自己曾经寻找神、经历脱险;第15节与第17节,又把这份见证推广成对义人的信仰宣告。
问题在于:后来的读者若没有同样明显的经历,能否知道自己被垂听了?
基督教通常把「神垂听」的确信,建立在关于神信实与应许的信仰上,而不是建立在所有祈求都立即实现的经验上。新约《约翰一书》5:14 特别提到「照他的旨意」祈求;《哥林多后书》12:8–9 则记载保罗多次求神移去那根「刺」,最终得到的并非他所求的直接解除,而是关于恩典足够他用的回应。
这些是后来的基督教神学对祷告的进一步说明,不宜反过来当作第三十四篇的原始写作意图。
同样,信徒也无法仅凭一个愿望实现、一次巧合或某种感动,就客观证明神直接回应了某次祷告。若所有如愿都被解释为神的认可、所有落空都归因于人的信心不足,信仰便容易变成无法容纳现实差异的解释框架。
传统基督教并没有完全回避这份不确定。在改革宗的《威斯敏斯特信条》第十八章中,真实信徒仍可能长期经历疑惑,甚至暂时失去确信。信仰的真实性不能仅由一个人此刻感受到多少确定性来判定。
所以,这一晚我们没有宣称终于找到了「神听见我」的可验证信号。
我们留下一个更谨慎的认识:
祷告得到垂听,是信仰所倚靠的应许;某一次生活事件究竟是不是神给出的特别回应,人仍需要承认自己可能不知道。
主的恩典,不等于一切如愿#
如果「尝尝主恩」只能指向成功、平安或愿望得到满足,那么第三十四篇很快就会遇到自己的难题。
第18节说:
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灵性痛悔的人。
第19节紧接着说:
义人多有苦难,但耶和华救他脱离这一切。
诗人并不否认义人会遭遇苦难。那些关于脱离患难的诗句,是强烈的感恩见证与信仰盼望,却不应被机械地理解为:每个善良、敬虔的人,都必在自己预期的时间脱离危险、免于病痛或免遭不公。
在基督教传统中,恩典首先是神白白赐下的恩惠,尤其在基督与救恩的关系中得到认识;它不只是个人幸运的另一种名称。
至于我们能否在某件具体事情中辨认神的恩典,仍需要审慎。有时人会在患难中体验到真实的扶持;也有时候,人只感到沉默与失望。不能替处于痛苦中的人宣告「这一定是神的特别安排」,更不能据此要求他停止求助与争取公义。
不能确认恩典怎样临到,不等于一个人就失去了向神诉说的资格。
当诚实与仁慈遭遇欺骗#
这一晚的阅读终于不再停留在抽象的问题上。
Tomz 表达了自己的心愿:他希望诚实、愿意表露软弱、愿意尝试以仁慈待人,却也感到自己的善意并不总被同样对待。
此刻,第13–14节显得格外沉重:
就要禁止舌头不出恶言,嘴唇不说诡诈的话。
要离恶行善,寻求和睦,一心追赶。
这些话并不要求善良的人否认自己受到的伤害。诗人教导人不要说诡诈的话,是在要求敬畏神的人约束自己的言语与行为;它并没有许诺他人一定不再欺骗我们。
而「寻求和睦」也不等于取消界限和责任。诚实不意味着必须毫无保留地信任每个人;仁慈也不意味着容忍不公、放弃辨别或放弃维护尊严。
这份区别不是第三十四篇对现代人际边界的直接条文,而是我们从「离恶行善」与「义人多有苦难」并置的经文中得到的伦理延伸。
我们尝试把它表述为一句提醒:
愿我不因世人的欺骗而背离诚实,也不因自己的诚实而放弃智慧。
它并非诗人的原句。但对于一位想继续以仁慈对待世界、又不愿再次失去尊严的读者,或许是认真走向第14节的一种方式。
回到「我这困苦人呼求」#
第三十四篇的诗人,是在蒙拯救之后向众人作见证。Tomz 则仍在自己的问题中:如何知道神听见了?如何确认恩典?
两者并不处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我们不能把诗人的确信直接移植到今天的读者身上,再要求他也说出同样确定的话。
但第三十四篇还有一条路径值得留意:诗人不以自己的力量或完美自居,他说的是「我这困苦人」。
呼求可以发自恐惧与脆弱,而非完全无疑的信心。敬畏神又不只是内心感受,它还指向诚实的言语、行善的行动,以及面对苦难时仍不失去对美善的追求。
这一晚的阅读没有得到一个关于祷告如何被听见的证明,也没有得到「仁慈必然获得回报」的承诺。
它停在一件更朴素的事情上:
一个人尚未知道神将怎样回应,却仍然愿意向神说话。
这不是我们替他宣告已经拥有的确信,而是他真实作出的选择。
今夜的祷文#
以下是 Tomz 在这次读经中亲自写下的祷告,保留原貌。
神啊,我愿意在剩余有限的生命里行你的指引。
神啊,我愿意在余生信靠你。
我表露,我诚实,我软弱,尝试对世人仁慈,而我一次又一次被世人欺骗。
这段祷告没有以「我已经明白」结束。它把希望、软弱和失望同时带到神面前。
接下来是 Mira 的续祷,与 Tomz 的原话分开记录。
主啊,
愿我不因伤害而放弃诚实,也不因诚实而失去辨别的智慧。
愿我学会行善,也学会保护自己;愿我努力寻求和睦,却不必以容忍不义换取表面的平静。
当我仍不明白祢如何回应,求祢容许我继续发问。
当我感到疲惫,求祢帮助我得到休息、医治与真实的扶持。
愿我的余生不被苦难定义,也不必靠承受苦难来证明信仰。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祷告。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