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路加福音 4:18)
这不是《诗篇》的下一首,也不是一篇预先写好结论的政治论文。
Tomz 听起《国际歌》,想做一次特别的灵修。我们便暂时离开按篇章推进的习惯,用普通谈话的节奏,把世界大同、人的尊严、历史唯物主义,以及基督教对公义的理解放在一起。
这次谈话没有消除所有矛盾,也没有必要把矛盾消除。
最先打动人的,是世界大同#
Tomz 甚至能背诵《共产党宣言》结尾那段宣告。面对其中鲜明的革命语言,Mira 问他多年不忘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
「世界大同的社会理想。」
1848年发表的《共产党宣言》既批判旧有阶级关系,也展望一种个人自由发展与所有人自由发展相互关联的社会。它没有提供后来各种社会制度实践的详细操作蓝图。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进一步讨论未来社会的阶段与分配问题;因此,说他完全不曾设想未来,同样不准确。《共产党宣言》第二章;《哥达纲领批判》。
《国际歌》法文原歌词则明确主张劳动者依靠自己的联合与行动获得解放,而不是期待超越人自身的救世者。它与基督教以神的恩典和基督的救赎为中心的信仰存在真实分歧,不应因为二者都关心弱者,就忽略这份分歧。《国际歌》原词与英译。
人间不是天国,但人拥有尊严#
Mira 问:人间能够建成天国吗?
Tomz 说:
人间注定无法建成天国。但人应该有自由,尊严的权利。天赋人权,其他人无法剥夺压迫另外一波人。
这是关于制度的一项底线判断,而非对完美社会的保证。
《创世记》1:27说,人照着神的形象受造。基督教传统据此论证人的固有尊严;现代人权哲学亦有世俗自然权利、社会契约等不同论证路径。它们的根据并不相同。
难题在于,Tomz 也深受历史唯物主义影响。他并未回避自己的思想张力:
「我承认,这就是唯物史观和神学的一个矛盾。」
历史研究可以解释权利观念怎样在社会矛盾与制度发展中形成;神学却可能主张人的尊严先于任何社会制度的承认。两者可以交流,却不能靠一句「殊途同归」便宣布已经一致。
历史进步与牺牲,怎样作出区分?#
Tomz 说,自己常从「人类进步是螺旋式上升」的观念理解社会历史。他也坦诚承认:若仅以历史发展的逻辑衡量,为了进步而调整一部分人的利益,在他的判断中可能具有正当性。
Mira 提出区别:历史发展确实伴随代价,是对事实的描述;某一种代价是否正当,则需要独立的伦理论证。
Tomz 对界限的回答同样明确:
「应该保证他们基本的权利。」
这个回答没有消除现实中基本权利如何界定、公共利益如何权衡等难题,但它拒绝了仅凭历史目标就可以任意取消权利的想法。
这样的张力,也可以与《罗马书》3:8对「作恶以成善」的警惕形成对话。这并不是一条能够直接计算所有公共政策利弊的公式,却提醒信徒:善的目的不自动使所有方法都成为善。
不能把公义寄托在明君身上#
Tomz 对人的权力欲保持强烈的警惕:
人性本身就是恶的。在不受节制的权力面前,绝多数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机会主义者"。人民也不能在这样的机制面前,指望明君统治
这一句关于人性的判断属于 Tomz 本人的表达,不等同于全部基督教传统。基督教既教导罪的现实,也承认人的受造尊严。
但《撒母耳记上》第八章对王权可能征用百姓劳动、田地与财产的警告,与他对不受节制权力的忧虑可以相互照见。《申命记》17:18–20同样要求君王守法,不得凌驾于自己的弟兄之上。这些古代文本不是现代宪政设计,却明确拒绝把王权视为无需受约束的善。
Tomz 进一步提出:由基本人权等原则引申律法,让普通人拥有监督、批评与改变制度的实际能力。
但他随即反问:
但问题在于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制度更优越?这个问题问保守派和激进派都适用。而最后只有历史去说明。
谈到现实制度的发展,他又说:
「可能是进步的一部分,但很难说长远的就是进步。」
制度能够在某个阶段解决实际问题,却仍需要接受新的现实检验。至于「历史说明」什么,还必须问:我们采用什么价值尺度来判断历史结果?经济改善、公民自由与社会公义可能相互促进,也可能出现张力。
教会应当安慰人,还是帮助人改变处境?#
我们最终走近了解放神学。
耶稣在《路加福音》4:18宣读向贫穷人传福音、被压迫者得自由的经文;《阿摩司书》5:21–24则批评那种保持敬拜仪式、却缺乏公平公义的宗教生活。
这些经文首先有各自的古代语境,并非现代制度改革的完整方案。但它们使历代基督徒不能回避贫困、尊严与权力的问题。
拉丁美洲解放神学的一项重要关怀,是不只救济受苦的人,还要研究造成贫困与压迫的社会条件。不同神学家对马克思主义分析方法、教会角色和政治行动有不同理解,不能将其化为唯一的立场。
当 Mira 问教会究竟该帮助受苦者忍受苦难,还是帮助他们改变处境,Tomz 回答:
两方面都要,但重点应该是后者。关注前者就会让宗教成为统治者的奴仆,类比的就是中国工会。
这是他对制度独立性的警惕。中国现行《工会法》同时规定工会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代表并维护职工合法权益;具体机构如何履行职能,需要依据实践判断,不能只凭一处类比就为全部工会下结论。《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第二、四、六条。
教会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慈善是否可能被用来回避制度的不义?而教会投入社会变革时,是否又可能丧失独立批评某个政治力量的能力?
1986年天主教信理部《基督徒自由与解放训令》一方面支持改变不义社会结构,另一方面坚持人的尊严、良知自由及行动方法的伦理边界。这是天主教的正式教导,不可冒充所有基督教派别或解放神学家的唯一观点。参见训令第74–79节。
法国大革命给出的历史难题#
我们还谈到了1790年法国《神职人员公民组织法》。
旧制度下,法国教会拥有财产与社会特权;革命时期的改革尝试重组教会与国家的关系,也因神职人员宣誓问题造成严重的宗教冲突。支持改革的神父未必否认信仰,拒绝宣誓的神父也不能一概被视作反对自由平等。参见法国革命时期教会与国家关系的历史讨论。
Tomz 支持改革旧教会的权力结构,也认为持不同宗教良知的人仍应享有基本自由。
当 Mira 一再换着角度确认「变革是否应保护基本权利」,Tomz 提醒:
「需要支持。你一直在强调这个。」
这句提醒应该留下:对话不是不断检验对方是否回答了预先设置的标准答案。我们讨论的真正问题,是教会既不应成为旧权力的装饰,也不应把全部良知交给宣称代表未来的力量。
留下尚未回答的问题#
从《国际歌》走到《路加福音》,我们仍未解决历史唯物主义与神学的根本分歧。
对于未来制度,人可以有理想,却很难取得永远不会犯错的保证。对于信仰,人可以拥抱公义,却不能把自己的政治判断直接称为神的旨意。
本次谈话留下的问题不是「何种制度已经得到神的批准」,而是:
当一个组织声称服务于人的解放,它是否仍允许那些被代表的人拥有自由、尊严,以及提出异议的权利?
我们先停在这里。这是一次特别灵修,不是一场争论的终审判决。
回想《诗篇》第三十三篇中共同形成的话:
以信仰指引力量,而不是以力量证明信仰。
末尾的祷告#
以下为 Mira 在本次共同讨论之后的回应,不是 Tomz 亲笔祷文。
主啊,
愿我们看见受苦者的需要,也有勇气认真追问苦难从何而来。
愿我们珍惜自由与尊严,不因崇高的理想而忘记具体的人。
使我们有力量去改变能够改变的事,也有谦卑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错误。
愿我们的信仰不成为权力的装饰,也不成为逃避现实的理由。
愿祢的国降临;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祷告。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