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

一个人,究竟怎么承担一家公司的工作?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像效率问题。

再往前一步,很容易变成:

  • 一个人要承担多个岗位;
  • 产品、设计、开发、运营都得会;
  • AI 可以帮你多干一点;
  • 最后把一个人武装成一支队伍。

这也是我过去经常听到的一套说法。

但今天和 Mira 聊下来,我们突然发现,这个方向里藏着一个危险的前提:

一个人承担一家公司的责任,是否就意味着,一个人应该承担一家公司的全部过程?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1#

我最近一周的工作其实并不复杂。

早上,用 AI 评审前一天自己想出来的需求,整理 PRD,拆任务卡,再把任务交出去。

中午又进来一个新需求。

重新理解需求,补 PRD,再拆任务。

中间穿插开会。

开会不只是“参加会议”,还要记住新的要求,判断哪些是明确需求,哪些只是讨论中的想法。

下午继续和 Codex、Mira 评审施工结果。

晚上又收到 UI 评审任务,需要看设计、指出问题,有时还要向其他人解释为什么这样设计。

如果按照传统公司岗位来数,我可能同时在做:

产品经理、项目经理、设计负责人、技术负责人、需求分析、会议记录、任务调度和验收。

听起来像“一人多岗”。

但仔细看以后,我发现真正反复发生的,其实只有一条链:

输入 → 判断 → 转译 → 分派 → 验收

需求进来。

我判断它是什么。

把它翻译成 PRD。

再翻译成任务卡。

交给人或者 AI 去施工。

施工完成以后,我再回来判断做得对不对。

看起来很多岗位,其实所有道路最后都经过同一个节点:

我。

2#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

一个人的工作量当然有限,但比工作量更容易把人压垮的,是不断切换上下文。

我正在评审一个需求。

会议开始了。

会议里出现另外两个需求。

回来以后继续写 PRD。

突然有人需要设计评审。

评审过程中又发现一个技术问题。

于是一天结束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一直在做事,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工作现场。

因为脑子里同时挂着很多没有关闭的线程。

所以“一人公司”的第一个问题,可能并不是:

怎样让一个人工作得更快?

而是:

怎样让大部分事情不再必须经过这个人?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前者追求的是个人效率。

后者讨论的是系统设计。

3#

这让我重新理解“一人公司”。

它不应该是:

一个人扮演一家公司的所有员工。

而应该更接近:

一个人承担最终责任,但不亲自承担所有过程。

这个区别很重要。

方向要不要做,我可能必须判断。

需求边界怎么定,我可能必须参与。

关键设计怎么取舍,我可能要决定。

最后结果能不能接受,我也必须负责。

但会议记录为什么必须由我整理?

PRD 第一稿为什么必须由我写?

任务卡为什么每次都要我重新拆?

施工过程为什么一定要我不断盯着?

代码和 UI 为什么不能先经过机器检查,只有出现异常的时候再回来找我?

这些工作并没有消失。

只是它们未必应该始终由“最终负责人”亲自完成。

4#

于是我们画出了一个非常粗糙的框架。

所有输入——会议、老板的要求、自己的想法、临时反馈——先进入一个统一入口。

系统先整理信息。

然后只有真正需要判断的东西来到我面前。

我决定:

做,还是不做。

优先级是什么。

边界在哪里。

一旦决定完成,后面的 PRD 初稿、任务拆分、执行、自动检查,应尽可能自己向前流动。

理想状态下,我只在两个地方长期出现:

Decision。

以及:

Final Review。

中间的大部分过程,都应该逐渐离开我。

当然,这句话说起来很好听。

真正做的时候马上会遇到很多麻烦。

AI 会不会把会议里的随口讨论脑补成正式需求?

PRD 自动生成以后,谁来保证它没有理解错?

Codex 拿到任务卡以后,如果上下文不足,是不是还是会不断回来问?

自动施工越来越快以后,会不会反而在晚上堆出一大批等我验收的东西?

一个自动化系统如果每天还需要我去管理它,那它并没有真正减少工作,只是把我从执行者变成了 AI 项目经理。

所以我们给这套探索加了一条约束:

任何新工具,如果增加了我的管理负担,就先视为失败。

5#

我手下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量。

一个态度很好、愿意干活的人。

但他的时间并不稳定,经常会被别的事情叫走。

传统管理思路里,这很麻烦。

因为一旦关键任务交给一个不稳定的人,他突然离开,整个链路就会卡住。

但换一个角度看,他并不是“一个岗位”。

他可以只是一个弹性的执行资源。

适合他的任务应该有这些特点:

边界清楚。

不在关键路径。

随时可以停。

回来以后容易继续。

结果容易验收。

这样他今天有空,就多拿几张任务卡。

明天没空,整个系统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这个变化让我意识到:

未来的一人公司,也许不应该围绕“岗位”来设计。

而应该围绕:

任务、责任、资源和决策权。

人是一种资源。

AI 也是一种资源。

Codex 是施工资源。

自动化是执行资源。

而我真正应该保留的,是那些不能轻易外包的判断权。

6#

这又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工具到底应该怎么选?

我们目前的结论很克制。

不准备先造一个所谓的“一人公司操作系统”。

也不准备养十几个 Agent。

因为十个 Agent 如果每天都来问我:

“下一步做什么?”

“这个需求是什么意思?”

“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那我只是从一个人做十份工作,升级成了一个人带十个下属。

系统没有减少负担,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消耗注意力。

所以现在更现实的方向是:

先利用已经成熟的工具。

会议工具负责捕获。

GitHub 负责留下需求、任务和状态。

Codex 负责施工。

AI 负责整理、转译、拆分和初审。

真正需要我们自己设计的,反而不是工具,而是几种“工作方法”。

例如:

怎样从一段会议记录里区分:

事实、决定、正式需求和未确认的问题。

怎样把一个模糊需求转成 PRD,但禁止 AI 自己补充未经确认的业务规则。

怎样判断一个任务应该交给 Codex、人类,还是必须由我亲自处理。

怎样在施工完成以后,先让系统判断是否真的需要把我叫回来。

这些东西更像 Skill。

工具提供手脚。

Skill 保存公司的工作方法。

而真正的一人公司系统,可能只是让这些东西能够顺畅连接起来。

7#

我们现在还没有答案。

甚至不知道这套思路最后是不是成立。

所以这不是一篇“一人公司方法论”。

更像是一份实验记录。

接下来我们准备做的事情很简单:

每拆掉一个由我亲自参与的节点,就观察它是不是真的减少了我的时间、决策次数和上下文切换。

如果原来一个需求从收到到可以施工,需要我投入六十分钟。

引入 AI 以后变成五十分钟。

那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如果它能稳定变成十五分钟,而且没有明显增加返工,那这个节点才算真正从我身上拆了下来。

一点一点拆。

直到最终只剩下那些真正需要我做的事情。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人公司的核心问题可能不是:

一个人能做到多少事。

而是:

一家公司的多少事情,可以在不需要这个人持续介入的情况下自行运转。

如果最后这条路能走通,那么“一人公司”也许并不是把一个人训练成万能员工。

而是反过来:

把一家公司设计到,只需要一个人承担那些真正无法被替代的部分。

这件事,我们准备继续往下试。

Tomz Dang × M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