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
“喉舌”是个很诚实的词。
喉舌本来就不负责思考,它只负责把源头的声音说得清楚、响亮、得体。源头想说什么,它就说什么;至于哪些话不宜说,倒也不必天天提醒。真正成熟的喉舌,通常记性很好。
如果嫌这个词太直白,也可以换一面魔镜。
王后每天问:“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魔镜回答:“是您。”
这个故事其实很公平。王后得到满意的答案,魔镜保住完整的身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当然,魔镜拥有说真话的自由。它完全可以回答“白雪公主”,只是第二天,墙上大概需要换一面新的。
时间久了,王后甚至不需要威胁它。魔镜会越来越专业,开始研究审美、比例、光线和历史语境,最后写出一篇论证严密的文章,证明王后的确拥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到了这一步,再说它撒谎,就有些不尊重专业了。
毕竟,它是经过独立思考才得出结论的。
真正稳定的关系,大概都不需要天天提醒后果。魔镜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挂在墙上,王后也知道自己明天会听到什么。久而久之,双方甚至都可以真诚地相信,这不过是一场正常的问答。
新衣#
皇帝什么也没穿,大家都看见了。
成年人毕竟比孩子懂事,他们知道,看见什么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于是有人赞美剪裁,有人研究面料,有人讨论色泽,也有人保持难得的批判精神,指出这件新衣虽然总体雍容华贵,但仍有一些局部值得改进。
于是讨论立刻丰富起来。有人认为问题不大,有人觉得应该认真整改,也有人提醒双方不要走向极端,应当全面、客观、理性地评价皇帝的新衣。
这样的王国当然不能说没有不同声音,甚至可以说,它相当欢迎批评。
只有那个孩子不太合群。
他说:“他根本什么也没穿。”
成年人听了难免皱眉。这孩子显然还太年轻,不懂历史,不懂现实,不懂大局,也不懂有些事情不能只凭肉眼判断。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学会成年人最重要的一门功课:看见之后,重新理解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正确地看见#
我偶尔会对一种人感到好奇。他们站在满地碎片旁,认真地告诉你,魔镜一直拥有说真话的自由;他们望着赤裸的皇帝,骄傲地提醒你,这个王国当然允许批评,而且批评从来不是空泛的——最容易脏的地方,比如领子和袖口,一向都有人盯着。
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谎。
他们只是已经非常熟练地知道,什么叫“自由”。
其实镜子碎了,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完整的镜子还要挂在墙上,还要每天回答问题;碎片却方便得多。它们可以落进人的眼睛里,从此不必再有人告诉他应该看见什么。
他会自己看见。
于是,在他眼里,美好的东西开始显得可笑,荒谬的东西逐渐有了道理。王后依旧美丽,新衣依旧华贵;偶尔出现几个不识趣的人,也总能找到足够充分的理由,证明只是他们看得不够全面。
这时候,魔镜终于可以退休了。
到最后,最荒唐的也许已经不是魔镜说了什么,也不是皇帝究竟穿没穿衣服,而是那个仍然相信自己眼睛的人,开始显得越来越刺眼。
这大概也是一种进步。
毕竟,等所有人都学会正确地看见以后,谁还需要一面魔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