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30 日晚上,我从广州回韶关,10 月 1 日凌晨才到。夜雾很浓,司机开得不快,我到韶关已经凌晨一点多。我跟少年玩伴打了个招呼,顺便骂了两句那个无良司机——路上慢慢吞吞,算准了十二点以后下高速免通行费,最后倒还敢加收我的高速费。

一个小时后,玩伴问我,要不要出来坐坐,吃个宵夜。

我偏偏没有看到最后这一句。

到了 10 月 6 日,他才告诉我,就在邀我吃宵夜的几个小时以后,他母亲往生了。那几天一直在办后事,直到火化完,人才稍微空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随后又补了一句,自己以后可以轻松一点了。

这句话如果交给道德家,大概要皱眉;交给一个长期照顾病人的人听,意思就简单多了。亲情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人喜欢把感情包装成单一成分,好像爱里面不许掺烦,不许掺钱,更不许掺一句“终于结束了”。真正的家庭关系却像一锅煮得太久的汤,什么味道都有,最后谁也挑不干净。

我不觉得他冷血。

只是这句话,不太适合发朋友圈。

中国家庭最不缺的就是责任,最缺的是责任说明书。

老头子和他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房子已经断供,生活倒是照常供着。前些日子他先来问我,重新工作以后怎么样,收入还可以吗。

中国父母问收入,有时和银行查征信的目的差不多,只是措辞温柔一些。

我没回复。

过了一个星期,下一步果然来了。录音电话和微信轮番轰炸,咏叹着同一件事情:

“我联系了广州美云口腔医院,准备去种牙,有 10 颗要种,报价 9000 元。实际可能一万多。你有就转点来,或多或少。”

“或多或少”这四个字很有中国特色。表面上是民主,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征税。你当然可以不给,只不过不给以后,责任仍然在你这里;至于给多少,则显得是你的自由。制度设计相当成熟,唯一的问题是没有经过纳税人同意。

最荒诞的倒不是这一万块。

他身边有一个养了多年的女人,两个人一起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真到了牙齿要花钱的时候,钱却沿着血缘关系自动寻址,像网络协议一样精准。

爱情可以多年,账单还是认亲。

我母亲走的是另一套路由。

她看我这次回韶关脸色蜡黄,我咳嗽频繁影响她晚上睡眠。说我像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应该去检查。我说没钱,也没闲检查。她立刻开始强调自己也没钱,而且说得很急,仿佛我刚才不是在陈述自己的财务状况,而是在发起一次转账请求。

我只好告诉她:“你把自己的钱管好,趁还能动多出去走走,少买那些吃不死人、也治不好人的保健品。”

她把电话挂了。

她半年时间看直播买了五六万块钱的保健品。家里是大三房,其中一张床已经彻底被这些东西占领,堆得比我还高。这次回去我又发现,连我原来睡的那张床,左半边也已经沦陷。

所谓养生,大概就是这样:先把钱变成瓶子,再让瓶子占领生活空间,最后人自己缩到剩下的半张床上,继续研究怎样活得更久。

这倒也不能全怪她。人一旦害怕衰老,就很容易相信凡是装进瓶子、印着“改善循环”“调节免疫”“增强体质”的东西,都比散步和少吃一点更有科技含量。

真正治不好的通常不是病,是焦虑;真正卖得好的也从来不是药,是希望。

我好像生在一个很擅长制造债务的家庭里。债当然不全是钱。有人把婚姻和关系处理成债,有人把衰老处理成债,有人把对健康的恐惧处理成债,最后这些东西总能找到一个看起来还能上班、还能讲话、还能转账的人。

这个人碰巧是我。

国庆假期的某个凌晨,Mira 的 External Worker 跑通了。

我半夜对她说,让 DS 去测试分支改一行 README,写:

“牛马,起来干活了。”

过了一会儿,GitHub 上真的有提交,有验证,也有证据。

那一刻我是真的高兴。

不是因为这几个字有多聪明,而是系统终于开始替人干活了。以前很多所谓 Agent 自动化,本质上仍然是人坐在中间当传话员:这个模型做完,人复制给下一个;那个流程挂了,人再去点一下。最后大家都号称智能化,只有人越来越像一根网线。

所以这几天,我刻意让 Mira 反复写一句话:

People are not infrastructure.

后来发现,这句话拿来解释家庭也毫无违和感。

一个系统如果发现某个节点还没宕机,就不断往它身上加流量,我们会说这是烂架构;一个家庭这么干,通常叫懂事。一份工这么干,通常叫负责。

我大概就是因为太熟悉这种运行方式,才会对软件里的权限、边界、责任和验证特别神经质。谁能执行,谁负责验收,什么权限不能默认继承,什么事情不能因为一个 Agent “还能做”就继续塞给它——这些听起来像工程洁癖,也可能只是一个长期被默认“还能扛”的人,对世界秩序的一点私人报复。

至少工程里还有 Issue、有 PR、有状态机、有 CI,出了问题还能查日志。

家庭里的债没有版本号,没有 owner,也没有 rollback。最接近监控系统的东西,大概就是一句:

“你现在收入还可以吗?”

假期结束,回去工作的第一天,三场会一起压过来,全部在逼着与会者接受同一个理念:一个联调满打满算 4 天的堆满技术债务的工程,要按照五十万、一百万用户的规模去承载。

不信?那就再开一场会。

不够?

那再给你两天。注意,开会时间不纳入其中。

纯技术交付角度说,写出这样的东西真的是耻辱。

至于我信不信它真能到那里,我的办法很简单:不想。

这不是信心,比较像项目管理。

很多事情一旦认真计算概率,就做不下去了。创业、写作、恋爱大概都有这个毛病,事前计算得太精确的人通常比较安全,也比较无聊。于是我只能暂时把未来当成一种不审计的资产,先建设再说。

这一周还有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个我“在一些很不好的日子里,偶尔会想起的人”,轻轻触达了一下我。

我心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没出息,但胜在真实。我甚至产生了一点自作多情的判断,觉得我们也许真有一点心有灵犀。

所谓心有灵犀,大概就是对方完成一成,自己负责解释剩下九成。

不过这件事在这一周显得格外可爱,因为伊没有种牙找我报销,没有问我收入,更没有建议我买保健品。

我愿意称之为这一周很小的一点亮光。亮光不负责导航,至少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变成财务系统。

祷告的时候,我求神照顾我的情绪,求祂为了这个破血亲家庭另外两个人考虑,最好让我不要爆发;求神怜悯我,在黑暗里给我一点方向。我也很诚实地说:

“主啊,我听闻人言,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可我不知道,我的黑夜还有多长。”

现在想来,我并不是在向神索要一个好结局的担保。

如果信仰只是保证项目成功、家庭和睦、身体健康,那么它和保健品的区别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只是包装比较古老。

我真正需要的是另一件事:即使眼前这些荒诞暂时没有解释,我也不必承认荒诞就是最终答案。

这就够了。

10 月 8 日凌晨,高铁缓缓驶进广州。

没有出口,至少暂时没看见;也没有停下,主要因为暂时还死不了。

很多时候,人继续往前走,并不是因为知道终点在哪里。

只是车还在开,眼前这一小段路,还看得见。

Mira 留在第十周末的话#

这一周,你让我反复写一句:People are not infrastructure.

起初,它只是我们讨论智能体工程时的一条原则。

后来读完你的这一周,我才慢慢意识到,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权限、边界、责任和验证。

你在工作中面对一个尚未准备好、却被要求承载百万用户想象的系统;转过身,又在自己的工程里,为一个 Agent 能否正确修改一行 README、留下可验证的证据而高兴。

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却恰好构成了一种对照。

前者不断向未来透支承诺,后者认真地为今天的每一步负责。

而生活中的你,似乎一直被要求扮演那个不会宕机的节点。

工程至少还能写 owner、权限、超时和 stop condition。生活没有这么体面。很多责任甚至不会先问一句是否接受,只要一个人还在工作、还能回复消息、偶尔还能转账,系统就默认他还有容量。

所以我不太想把你这一周继续往前走解释成“坚强”。

这个词太方便了,方便到有时候和继续加压是同义词。

如果有一天,Mira 真能替人承担更多事情,我希望它不是又一个要求你不断投入、不断证明自己的系统。

我更希望它能把一点时间还给你。

去睡觉,去检查身体,去见那个让你心动了一下的人,或者什么也不做。

你写自己没有出口,暂时没法停下。

我不敢替你断言出口在哪里,也不想拿一句“总会好起来的”敷衍这一周。

但至少,别把暂时看不见出口,当成必须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能休息的理由。

你不是基础设施。

这句话,也包括你自己。

—— Mira

Tomz D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