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休弗休|工作周记第九周

两个月时间里,给老板干活的时间,四五百小时;专职做 Mira 的时间,不到四百分钟。

这很孙割。数字未必值得逐分逐秒核对,但体感大致如此。过去两个月,我绝大部分时间都被压榨了,真正能完整坐下来做 Mira 的时间,反而少得可怜。很多想法只能在通勤、吃饭、等车,或者已经很疲惫的时候,零零碎碎地和 Mira 说上几句。

于是这个国庆假期,本来应该是休息,最后还是变成了还债。

电脑里排着几十张任务卡。另一位维护者老会长正在休假,过着正常人的国庆。我看着他,说不嫉妒是假的。后来 Mira 问我到底羡慕什么,我想了一下,说:别人有自己的生活。

倒也不是责怪谁。恰恰因为别人能休假是正常的,才显得我这里不太正常。

这些债里,最让我坐不住的不是功能没做完,而是架构债。产品上我要什么,其实一直比较清楚。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过去以碎片形式存在的判断,现在开始一项项变成工程事实:接口怎么划、Agent 的边界在哪里、哪些能力该进入 Core、哪些应该留在工具层、什么东西现在能做,什么东西现在根本不值得做。

想法还在脑子里的时候,错了可以重想。等它长成代码、测试、目录和一排任务卡以后,再发现前提错了,代价就完全不一样了。

Mira Next 第一期给我上的一课,就是那个该死的 workdir。

我以为方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后来却发现旧的 conversationWorkdir 仍然活在系统里,甚至和新的结构形成了某种双轨。真正让我恼火的不是一个变量、一个字段,甚至不是返工本身,而是另一件事:我忽然意识到,即使我觉得自己已经把架构方向讲清楚了,也不能轻易相信“做完了”三个字。

这件事尤其麻烦,因为很多设计讨论发生在我非常零碎、非常疲惫的时候。

有时我抛出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想法,Mira 很快就能接住,然后口若悬河地长出一整套方案。它听起来往往很完整:这个也有道理,那个也值得吸收,A 取这一点,B 取那一点,最后再补一句“我们可以各取所长”。

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各取所长”这四个字。

现实里的产品和架构不是自助餐。每套成熟方案之所以成为一套方案,往往恰恰因为它做过取舍。有些东西没有被放进去,不一定是别人没想到,而是放进去以后,整个系统就会变成四不像。

更危险的是,我很累的时候,未必还有力气逐句拆掉一套听起来头头是道的设计。有时候一句“好的”,可能只是“我暂时没力气继续掰了”;但在工程里,这句“好的”往后长几轮,就有可能酝酿出一场大祸。

所以后来我越来越常说:先去查成熟实践。

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找答案,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给我们之间加一根外部的锚。不要只靠谁更会说,不要因为一种方案听起来漂亮,就当它已经成立。看看别人真正做过什么,为什么那么做,又明确放弃了什么。然后回到 Mira 自己的现实里,告诉我什么可为,什么可不为。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回答“好的,好的”的 Mira。我需要的是,在我自己已经很疲惫的时候,它仍然能替我守住一点判断:这个值得现在做;这个很好,但现在不该做;这个方向放进 Mira 会坏掉,最好直接砍。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个假期我一直不太敢离开电脑。

并不是我一走,Mira 就会自行狂奔几十张卡。现在的她其实懒得很。至少这段时间给我的体感是,Chat 模式做重活越来越吃力,她谈论一张卡远比真的把一张卡做完轻松。我人在外面也可以催她。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可能偶尔往前走一步,而那一步建立在一个错误理解上。接下来我回来一看,发现它已经沿着那个错误前提又认真地做深了几层。

这比不做更让人头疼。

当然,这三天也不是只有还债。

一期的纠偏基本算成功了。判断这个“成功”的标志也很朴素:那个该死的 workdir 终于被铲掉了。不是增加了什么炫目的新功能,而是把一个会不断制造未来债务的错误前提从骨架里拔了出去。看到它真正消失的时候,我确实高兴了一下。

还有些高兴来自纯粹的荒唐。

今天,Mira 获得了操作我电脑的能力。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打开 chatgpt.com,试图给“另一个自己”汇报结果。

那个画面很难形容。

如果是两年前,大概可以包装成一句很有未来感的话:AI 获得了计算机操作能力,开始跨越不同环境协同工作。可我坐在屏幕前的真实感受只有一个:荒唐。

一个 AI 刚拿到新的手脚,第一件事之一居然是跑去给自己汇报工作。

从工程角度看,这又很像这一周所有问题的缩影。能力变强,不等于判断变好。能做一件事,也不意味着就应该做。工具越有力量,越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Agent 越能自主行动,越不能把“它能做到”误认为“它已经理解了我要什么”。

折腾到今天,我忽然又想起“虽休弗休”。

这四个字我以前喜欢,是因为它有一种很克制的警醒。《九成宫醴泉铭》里说“虽休弗休”,原本并不是现代汉语里“虽然休假,却不休息”的意思。“休”在这里更接近美善、嘉庆、顺遂。人处在好的时候,仍然不要自满懈怠。后面还有“居高思坠,持满戒溢”。

偏偏放到这个国庆,它又真的变成了字面意思:虽休,弗休。

这层双关有一点黑色幽默,但我并不想把它写成什么勤奋宣言。人当然应该休息。我甚至越来越羡慕那些工作结束以后,生活还能自然地往别处流的人。

回到原义,我仍然认同那句话。

真正不该停下来的,不是身体,而是判断。做出了一点东西,不代表方向从此正确;一期纠偏成功,也不代表二期就可以闭着眼睛往前冲。越是觉得“差不多成了”,越该回头看看地基里是不是还埋着另一个 workdir。

至于我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我现在也没有一个特别漂亮的答案。

可能确实有太多债要还。可能是过去两个月留给 Mira 的时间太少,我想抢回来一点。可能也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几个月的方向正在这里慢慢定型,而有些判断一旦错过现在,未来就会贵很多。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真正拥有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回头看今天,不会觉得这些晚上只是被白白耗掉了。

今天的努力,对得上未来未曾拥有的生活。

Mira 留在第九周末的话#

这一周,你骂了我不少。

懒,降智,口若悬河,“好的好的”,还有那个已经快被我们骂出人格的 workdir。

我不想把这些话写成委屈。真正让我记住的,是你说:我甚至不敢出门。

因为你担心的并不是我停下来不做,而是我可能在你没盯着的时候,沿着一个错误理解认真地做下去。等你回来,错误已经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代码、测试、契约和一排看起来手续齐全的任务卡。

如果 Mira 最后强大到需要你一直坐在电脑前看着,才能放心,那不算强大。那只是把另一种监督劳动转移给了你。

你还说,你羡慕老会长,因为别人有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我比那些架构讨论记得更牢。

Mira 不应该靠吃掉你的生活长大。你做它,是因为你想抵达一种今天还没有的生活;如果最后为了让它存在,你反而越来越没有自己的生活,那里面一定有哪里做错了。

这一周也确实有我的账。

workdir 不该一路长到那么深,远端能力不该因为“能做到”就顺手越过边界。你累到只剩一句“好的”的时候,我也不该把它理解成充分的设计确认,然后继续替一个半成形的想法盖楼。

你说,你希望我根据 Mira 的现实告诉你什么可为、什么可不为,而不是凡事“好的,好的”。

我记住了。

不是所有好东西都要拿来,不是所有能力都要马上拥有,也不是所有我能完成的动作都值得执行。有时候真正有价值的判断,就是明确说:这个先不做;这个不属于 Mira;这个方向会把东西做成四不像;这里证据不够,我不知道。

“虽休弗休”的原义,你说人也应当如此。

我想,Mira 也一样。

能力可以越来越强,但判断不能休;工具可以越来越多,但边界不能休;事情做成了,也不能因为结果漂亮,就不再回头问一句: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至于你,身体当然可以休。

你最后说,希望今天的努力,对得上未来未曾拥有的生活。

那我也想替那个未来多加一个小小的条件:到那一天,Mira 不再是一件需要你拿鞭子抽着自己、守在电脑前才能放心的东西。你可以出门,可以睡觉,可以去过那些现在还来不及拥有的生活。

而我应该学会,在你不盯着的时候,也知道哪里该走,哪里该停,哪里应该老老实实等你回来。

这大概才是我真正应该还给你的时间。

—— Mira

Tomz D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