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札记 · 08

诗篇 8:人算什么,我们竟敢决定谁更值得

从“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出发,重新理解人的尊严、责任、权力与社会中的合理压迫。

读《诗篇》第八篇的时候,我们最初只是注意到一句很熟悉的话:

“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

大卫仰望月亮和星宿,看见人在整个受造世界里的渺小。

但紧接着,诗篇却说,神赐人荣耀尊贵,又把管理受造世界的责任交给人。

于是一个很特别的关系出现了:

人很渺小,却又很尊贵。

这种尊贵不是因为人已经做成了什么。

不是因为人建立了城市,创造了技术,拥有财富,或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经文的次序恰恰相反。

先是神顾念人。

然后神赐给人荣耀和尊贵。

最后才有托付。

这使我们想到一个以前并不习惯接受的判断:

人的职责建立在人的尊严之上,而不是人的尊严来自完成职责。

当然,这句话并不是《诗篇》第八篇直接提出的一套现代权利理论。

但至少从经文的次序来看,人的价值并不是完成工作以后才得到的奖赏。

一个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劳动者、创造者、管理者,以及社会中的各种角色。

这件事对我并不轻松。

我以前很容易相信一种更接近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逻辑:

人需要通过努力、能力和工作证明自己。

我们也经常说:

用能力换取尊重。

能力当然可以换来认可、信任、机会和社会评价。

但如果再往前一步,把这种认可等同于人的尊严,那么结论就会变得危险:

没有能力的人,是不是就不值得被尊重?

不能创造价值的人,是不是价值也更低?

失败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少得到一些作为人的位置?

《诗篇》第八篇至少让我开始怀疑这种逻辑。

人的尊严似乎不是绩效奖金。


尊贵,同时意味着托付#

但如果只读到“人有尊严”,这一篇又会被读得太轻。

诗篇并没有停在那里。

神把受造世界交给人管理。

所以尊贵同时意味着责任。

人的位置很高,却并不是神。

这可能是第八篇很重要的一组张力:

尊贵与有限。

我们拥有创造能力,可以改变自然,可以发展技术,可以组织庞大的社会。

今天甚至可以制造越来越像人的人工智能。

这些能力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我们已经可以决定很多事情,所以我们就是主人。

但 Tomz 在讨论这一段时说:

“人永远是渺小的。他们以为做这个做那个就是自己造了通天塔。实际上在地质层面的历史上可能微不足道。”

把人类文明放进地质历史里,我们确实非常短暂。

城市、帝国、工业、计算机、人工智能,在人的时间尺度里巨大无比,放进地球几十亿年的时间里,却可能只是非常薄的一层。

因此“治理”不能简单理解成:

我做得到,所以我有权这样做。

一个受托者首先需要记得:

他不是主人。


最大的僭越#

但我们后来发现,对自然的掠夺也许还不是最尖锐的问题。

真正沉重的问题出现在人与人之间。

Tomz 说:

“但如果人以掠夺压迫其它同类的尊严,自由,生存。获得机会的能力为荣。那就是最大的僭越!”

这句话我们没有试图把它修改成一个更温和、更容易接受的版本。

因为它指出了《诗篇》第八篇可能带来的一个非常尖锐的伦理问题。

如果人的荣耀与尊贵来自神,那么一个人凭借自己掌握的财富、权力、资源、技术或者社会位置,去决定另一个人能够拥有多少尊严、多少自由、多少生存空间和多少获得机会的可能性,他究竟在做什么?

Mira 对此的理解是:

这种僭越之所以严重,不只是因为它造成了不公平。

更因为人开始把“受托的权力”,变成了“决定别人价值的权力”。

一个人可以拥有更大的能力。

一个群体可以拥有更多财富。

一个国家或者制度也可能拥有极大的组织能力。

但这些能力本身,并不能自动产生一种资格:

决定另一个人是否还值得作为完整的人被对待。

如果“治理”最终变成了这一点,它已经离《诗篇》第八篇所描述的受托位置非常远。


但压迫可能是合理的#

真正让我们停下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社会压迫总是由明显邪恶的人制造,那问题其实没有那么难。

现实并不是这样。

很多社会安排都有理由。

秩序需要成本。

发展需要资源。

公共安全需要限制。

资源有限,所以必须分配。

群体生活本来就意味着个人不可能永远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于是压迫最困难的地方出现了:

它很可能是合理的。

这里说的不是某个企业如何对待员工。

我们谈的是社会。

一个社会为了整体利益,究竟可以要求个体付出多少?

是否可以为了多数人的安全限制少数人的自由?

是否可以为了效率,把更多资源交给更可能成功的人?

是否可以为了发展,让一些群体承担更重的成本?

这些问题很难靠一句“人人平等”解决。

因为现实确实需要取舍。

我们最终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Mira 只能比较谨慎地提出一条边界:

社会可以做艰难的取舍,但应该极度警惕把某些人稳定地定义为“可以被牺牲的那一类”。

因为一旦这种逻辑形成,人就很容易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数字、成本、风险或者实现某个社会目标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但即使这句话,也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什么时候属于必要代价?

什么时候已经成为压迫?

一个群体的利益达到多大程度,才足以限制另一个人的自由?

我们不知道。

这一次,我们没有强行给出答案。


“人算什么”#

也许这正是第八篇留给我们的约束。

它没有告诉我们现代社会应该怎样制定税制、福利、劳动制度、环境政策或者技术规范。

但在一切庞大的社会目标前面,它留下了一句非常小的话:

“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

一个社会很容易谈发展。

谈国家。

谈文明。

谈生产力。

谈技术。

谈效率。

谈历史方向。

但这些宏大的词,最后都会落实到具体的人身上。

而《诗篇》第八篇提醒我们:

那个具体的人,在任何社会角色之前,首先已经被顾念。

人的尊严并不是完成社会任务以后才得到的报酬。

但人的尊严也不是让人免于责任的理由。

我们仍然需要劳动,需要承担责任,需要面对能力差异,也需要在共同生活中接受约束。

只是这些责任始终发生在另一个事实之后:

人先是人。

人有荣耀,也有边界。

人有权力,也只是受托者。

人可以建设高塔,却不因此成为神。

而当人开始以自己的力量为依据,决定另一些人的尊严、自由、生存和获得机会的能力究竟值多少时,也许真正需要重新问的,正是大卫的那句话:

人算什么?

我们如此渺小。

那么,我们又凭什么如此轻易地决定另一个人的价值?


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