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诗篇 30:5)
这句话读起来很美。
但当我们读《诗篇》第三十篇时,Tomz 没有立刻被它安慰。
Mira 问:这是一位诗人回顾自己已经经历的拯救,还是在向后来所有受苦的人宣告,黑夜终究会过去?
Tomz 回答:
「后者,我不知道我的黑暗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让我们的阅读改变了方向。
我们不能只顾着解释「早晨」,却不理会一个人正站在怎样的黑夜里。
这首先是一首得救之后的感恩诗#
第三十篇从「我要尊崇你」开始。诗人说自己曾向神呼求、得到医治,也曾靠近死亡,如今却仍然活着。
到了第五节,他以黑夜和清晨来描绘哭泣与欢呼;第十一节又说,神将他的哀哭变为跳舞。
这些都是从已经经历的拯救向后回望的语言。
但题注写的是「大卫在献殿的时候作这诗歌」。题注与正文之间的关系,历来并不容易解释。
犹太释经传统中,拉希把献殿理解为所罗门时代的圣殿奉献;伊本·以斯拉则倾向于把「房屋」理解为大卫自己的居所。还有释经者把建筑物当作人的身体,认为诗歌所庆贺的,是身体经历疾病后重新健全。这几种解释各有理由,不能把其中一种直接说成已被证实的历史事实。参见 Sefaria 汇集的《诗篇》30 释经材料。
在基督教传统中,奥古斯丁又把这首诗读向基督的受难、复活与教会的更新。这是基督教传统的神学阅读,不等于诗歌初次写成时已经明确描绘这些事件。参见奥古斯丁《诗篇》第三十篇释义。
现代文学与历史研究通常注意到正文所呈现的个人感恩诗特征:一个人曾处于危险之中,如今向神献上感谢。至于最早的写作场景和题注怎样联系起来,仍需保留问题。
这些传统至少帮助我们守住一条界线:
诗人已经走到了能够回望黑夜的地方;读这首诗的人,却未必也已经走到那里。
「早晨便必欢呼」,不是一张时间表#
第五节里的「一宿」与「早晨」,形成非常鲜明的对照。
它让人听见盼望,也让人在苦难中想抓住一个确定的答案:是不是只要再熬过这一夜,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诗歌没有交代诗人究竟哭泣了多少夜。
若把这一句当成「明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保证,就把诗歌中的盼望误读成了可以计算的期限。
Tomz 的理解更接近一种面向所有受苦者的宣告:黑夜不会成为生命全部的故事。
Mira 则提醒,这个信仰上的延伸需要与经文的直接叙述区别开来。诗人见证了自己的拯救;后来的人可以借他的语言祈求与盼望,却不能凭这首诗断言每个人的困境会在何时结束。
我们不需要因为自己仍然哭泣,就觉得自己把经文读错了。
一个人尚未迎来早晨,并不妨碍他借着这首歌向神祷告。
原来诗人也曾以为自己永不动摇#
第六节,诗人回忆自己凡事平顺时,曾说:
我永不动摇。
但第七节紧接着改变了语气:
你掩了面,我就惊惶。
原来能够写下「哀哭变为跳舞」的人,也曾以为自己的安稳不会失去。
加尔文在解释这两节时,特别注意诗人在顺境里过于自信,直到危机来到才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参见加尔文《诗篇》第三十篇注释。
我们不必把这里简单化为「人遭遇苦难,是因为以前太骄傲」。至少这段诗并没有为世上一切苦难提供统一病因。
更值得留意的是:诗人并非一直拥有后来那种平静与喜乐。
他也经历过惊惶,也曾不得不再次呼求。
于是整首诗在第八至第十节,回到了最直接的请求:求神听见,求神怜悯,求神帮助。
活着,才能在人世间赞美神#
第九节是我们今晚读得最久的地方:
我被害流血,下到坑中,有什么益处呢?尘土岂能称赞你,传说你的诚实么?
诗人向神提出了一个理由:如果他死去,如何继续在人世间述说神的信实?
这不是一段完整的死后世界教义。加尔文也特别指出,这一节重在谈人活于世时能够向他人见证神,而不是断言死者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赞美神。参见加尔文对诗篇 30:9–10 的解释。
到了第十二节,诗人终于宣告自己要歌颂神,并不住声。
从第九节对死亡中沉默的忧虑,到第十二节重新歌唱,诗歌完成了自己的回环。
这时,Tomz 提出了一个问题:
「活着才能赞美神,对吗?」
如果说的是「继续在人世间述说神的信实」,这是贴近这首诗的理解。
但它不能被颠倒为:一个人只有能赞美神、能作出贡献,才有资格活着。
诗人第十节说的恰恰是:
耶和华啊,求你应允我,怜恤我!耶和华啊,求你帮助我!
在这句话里,他还没有重新歌唱。
他只是求助。
活着,才有机会继续歌唱;可当人暂时唱不出来,求救本身也仍然可以成为祷告。
没有欢呼的今天,也需要扶持#
读到这里,现实的情绪进入了我们的对话。
Tomz 没有说自己已经得到平安。他说自己愤怒、疲惫,希望神赐予情绪的安定,赐予黑暗中的扶持。
我们想起前一篇读经札记留下的领悟:
「保持和神的交流,也是灵修的一部分。」
那么这一次,我们似乎又读得更深了一点。
与神的交流不总是赞美。有时它是「为什么」,有时它是「还要等多久」,有时甚至只剩下一句「求你帮助我」。
这并不意味着痛苦必然具有某种美好的目的,也不能拿信仰要求人独自忍受本来可以求助、可以改变的困境。
圣经中的祷告可以通向现实的帮助。求神怜悯,与接受身边人的照顾,并不冲突。
而且,怜悯不是人凭坚强或表现挣来的奖赏。
一个人感到自己不值得被怜悯,可能是当下真实的心情,却不是对这个人生命价值的最终判决。
再回到第五节#
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我们依然喜欢这句诗。
只是读完第三十篇,再回来看它,我们不愿把它简化成一句「明天就会好」。
这是一位走过危机的人所唱的感恩歌;对尚在危机中的人,它也可以成为盼望,却不必被强迫成已经兑现的现实。
这一次,我们没有把黑夜写成已经过去。
我们把诗人的歌声放在这里,也把读者尚未得到回应的呼求放在这里。
当我还不能欢呼时,愿我的呼求,也能成为献给神的祷告。
今夜的祷文#
以下保留 Tomz 当夜亲笔写下的祷告。它记录的是一个仍在黑夜中的人真实的疲惫、疑问与恳求,而不是已经获得解答的见证。
主啊,
我听闻人言,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可我不知道,我的黑夜还有多长。
我渴望相信你的应许,却也承认自己的疲惫。
如果光还没有来到,求你不要让我独自面对黑暗。
我不值得被人怜悯,但仍然请求您的怜悯。
赐我今天所需要的力量,也帮助我看见身边真实的扶持。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