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篇》第十八篇很长。
它从一个人在死亡和仇敌面前的呼求开始,经过神震动天地般的显现,又走到大卫重新站立、争战、得胜,最后回到一句称颂:
耶和华是活神。愿我的磐石被人称颂。
开头,大卫称神为岩石、山寨、救主、磐石、盾牌、高台。
这些首先都不是进攻性的词。
它们不是王冠,不是战车,也不是军队。
它们更像人在危险中能够躲进去、站上去、靠得住的地方。
但诗篇很快发生转折。
死亡的绳索缠绕他,毁灭的急流使他惊惧;阴间的绳索围绕他,死亡的网罗临到他。
大卫呼求。
然后,神“下来”了。
一个呼求,为什么要写得像天地都在震动#
从第七节开始,整首诗忽然变得巨大。
大地震动,山的根基摇撼;烟、火、密云、雷声、冰雹接连出现;海底显露,大地的根基也被揭开。
这属于希伯来诗歌中常见的神显现语言。
它让人想起西奈山,也让人想起古代关于神圣战士出征的图景。
古代犹太传统首先把它理解为大卫回顾神如何在危险中拯救他;后来基督教传统又会从“受膏者”和大卫后裔的线索继续读向弥赛亚。
但在《诗篇》十八篇自身里,先有一个很清楚的落点:
前面震动的是天地,最后伸出来的却是一只手。
他从高天伸手抓住我,
把我从大水中拉上来。
整段神显现最后没有停在“神多么可怕”。
它停在:
他把人拉了出来。
“慈爱的人,你以慈爱待他”#
到了二十五至二十七节,大卫忽然把自己的经历说成一个更一般的判断:
慈爱的人,你以慈爱待他;
完全的人,你以完全待他;
清洁的人,你以清洁待他;
乖僻的人,你以弯曲待他。
这一段如果读成简单的“好人马上有好报,坏人马上有恶报”,很快就会和整部《诗篇》发生冲突。
因为诗篇后来会一次又一次追问:
为什么恶人兴旺?
为什么义人受苦?
为什么公义迟迟没有出现?
所以这里更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一个人长期用什么姿态活着,最终会进入与这种姿态相称的关系与结果。
慈爱不是一笔立刻兑现的奖赏。
清洁也不是一张免受痛苦的通行证。
但人的姿态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一个人如果始终用慈爱、正直、清洁站在神面前,他所面对的神,不会把这些看成无关紧要。
相反,如果一个人持续扭曲、算计、顽梗,神也不会顺着这种扭曲给他让路。
这里的“弯曲”不是说神也变得乖僻。
更接近的是:
人若执意走弯曲的路,最终会发现神成为那条路上的阻挡。
因此下一句才会说:
困苦的百姓,你必拯救;
高傲的眼目,你必使他降卑。
神不是现实的中性背景。
他会回应人的姿态。
信仰,约束给人力量#
二十九节以后,诗的气质再次发生变化。
前面是:
我陷下去,神把我拉出来。
现在变成:
靠着你,我可以冲入敌军;
靠着我的神,我可以越过墙垣。
大卫开始奔跑、站立、争战。
他的动作都很主动。
是“我冲”,是“我越过”,是“我的手争战”。
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断说:
是你给我力量。
是你使我的脚站稳。
是你教我的手争战。
是你使我脚下宽阔。
读到这里,Tomz 留下了一句话:
“信仰,约束给人力量。”
这句话很适合放在《诗篇》十八篇后半段里。
因为这里的力量,并不是“我终于足够强,所以什么都可以做”。
信仰先把人放进一个比“我能不能赢”更大的秩序里。
神的道路、神的话、神的判断,都在前面。
于是有一些事情不需要每一次都重新计算。
为了赢,我是不是可以撒谎?
为了得到结果,我是不是可以把任何手段合理化?
只要我足够强,我是不是就拥有最后的判断权?
在信仰里,这些问题已经有了边界。
而边界并不一定削弱力量。
很多时候,它恰恰把力量从混乱里收回来。
当一个人不必不断在欲望、恐惧、愤怒和即时利益之间重新决定自己是谁,他反而更能行动。
所以《诗篇》十八篇里的力量很特别。
它既不是:
我什么都不做,神替我做。
也不是:
我靠自己终于变强了。
而是:
行动确实是我的,力量却不被我据为己有。
强大以后,磐石没有退休#
三十七节以后,大卫开始追赶仇敌、击败他们。
这是整篇最容易让现代读者感到距离的一部分。
它带着古代王权诗歌和战争诗歌的语言:王被建立,敌对势力被制服,列邦也向他顺服。
但即使在这部分,大卫仍然没有把胜利解释成“因为我更强,所以我有理”。
他不断把能力和结果重新指回神:
是你束我以力量。
是你使仇敌在我面前转背逃跑。
是你救我脱离争战。
是你把我立为列国的元首。
最后,整篇重新回到最初的那个词:
磐石。
开头,大卫在危险里说:
你是我的磐石。
结尾,他已经成为一个能追赶敌军、越过墙垣、治理国家的王,却还是说:
愿我的磐石被人称颂。
这可能是整篇最重要的结构之一。
如果神只是人在软弱时需要的拐杖,那么等一个人终于强大起来,“磐石”就可以退休。
但大卫没有让它退休。
前半篇:
我快沉下去了,你是磐石。
后半篇:
我已经能够行动,你仍然是磐石。
处境变了。
力量变了。
人的位置也变了。
但力量的最终来源没有变。
约束不是力量的反面#
《诗篇》十八篇从呼救写到得胜,很容易被读成一首“越来越强”的诗。
但如果只看到强,就会漏掉它真正稳定的东西。
大卫并不是从依赖神,成长为不再需要神。
恰恰相反。
他越能行动,就越不断把自己的能力放回神的秩序之中。
于是这篇诗留下了一个很不同于“无限扩张自己”的力量观:
力量不一定来自边界消失。
有时正相反。
人知道什么不能做,知道自己不是最后的审判者,知道胜利不是唯一尺度,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从哪里来。
这些限制,并没有把他变小。
它们使他的力量不至于四处泄散,也不至于最后反过来吞掉自己。
所以读完《诗篇》十八篇,我们留下的不是一句“信仰让人更强”。
而是更窄、也更重的一句:
信仰,约束给人力量。
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
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