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札记 · 14

诗篇 14:生活本身也会说“没有神”

从“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一个人嘴上信什么,和他实际怎样活,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

《诗篇》第十四篇一开头就很重:

“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

如果把它只读成一句针对无神论者的话,反而可能把这篇诗读窄了。

因为后面紧接着写的,不是哲学辩论,而是人的行为:败坏、可憎、不行善;再往下,甚至出现了一幅非常具体的图景——作恶的人吞吃百姓,像吃饭一样自然。

于是今天真正留下来的问题变成了:

“没有神”到底只是一句思想上的判断,还是也可能是一种生活方式?


古今的人怎样读“没有神”#

这一句在不同传统里有一些很值得并排看的解释。

古代犹太传统并不总把它理解成现代意义上的哲学无神论。

亚兰文塔古姆把它解释成一种更接近“地上没有神的治理”的想法;也就是说,问题不一定是这个人完成了一套关于神是否存在的论证,而是他实际上认定:神不会介入,也不会追问。

现代 JPS 的译注也保留了类似方向,把字面上的“没有神”解释成“神并不在意”的意思。

拉希则把这篇诗放到暴君与压迫者的历史图景中来读。这种具体历史定位未必是现代释经的共同结论,但它同样把焦点从抽象思想拉回了权力、行为与后果。

早期基督教传统里,奥古斯丁也没有只把这里理解成某种公开的无神论宣言。他更关心一个人的欲望和生活如何把神排除出去:人可以没有公开说“没有神”,却已经按照不爱神、不顾神的方式活。

宗教改革传统中,加尔文说得更加直接。他认为,一个人未必嘴上否认神的存在;但如果他在实际生活中仿佛从来不需要面对神的治理、公义和审判,那么他的生活已经把神推到了无限遥远的地方。

所以古今虽然具体解释不同,却有一条很清楚的共同线索:

《诗篇》第十四篇首先在谈一种实际的无神状态,而不只是一个理论命题。


“没有一个人行善”是不是说得太绝对#

诗篇接着把范围突然扩大。

神从天上观看世人,要寻找有明白、寻求神的人;诗人随后用极强烈的诗歌语言说,所有人都偏离了,没有一个行善。

这里如果机械地理解成“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人做过任何一件好事”,会很奇怪。

毕竟《诗篇》自己又不断谈义人、正直人和行善的人。

现代释经通常会提醒我们,这是诗歌中高度概括性的语言。它不是人口统计,而是在描述一种普遍的人类处境:没有谁可以完全站到问题外面,说败坏只是“那些坏人”的事。

后来保罗在《罗马书》第三章引用这组经句时,更进一步把它放到普遍的罪之中:不是划出一小群“愚顽人”供其他人鄙视,而是把判断重新照回所有人。

这也让“义人”这个词变得更值得小心。

义人未必意味着一个天然完美、从不犯罪的人。

至少在《诗篇》整体里,它更像是在神面前寻求正直、愿意归向、悔改和承担责任的人。

所以第十四篇并不是让人读完之后更方便站在高处判断别人。

它先把人从那个高处拉下来。


恶最可怕的时候,也许是它已经像吃饭#

第四节有一个很刺眼的比喻:

“他们吞吃我的百姓,如同吃饭一样。”

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有人作恶。

而是作恶已经变得日常。

一个人未必每天醒来都怀着强烈恶意,也未必认为自己正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

只是渐渐形成了一套非常自然的逻辑:

我有权力。

我需要利益。

这件事有人要承担代价。

那就让更弱的人承担。

做久了,就像吃饭。

甚至不再需要解释。

这时,“没有神”突然有了非常现实的意思。

它可能不是:

“我在哲学上证明神不存在。”

而是:

“没有谁最终会问我,我这样做让谁受苦。”


别人先看到的,往往不是你信什么#

读到这里时,Tomz 想起一位教士在课上说过一句话:

“外邦人多数看基督徒,不是看他们信什么,而是看他们做了什么。”

这句话一下把《诗篇》第十四篇拉到了很近的地方。

因为一个人心里究竟有怎样完整的信仰结构,别人通常看不见。

别人先看到的是:

你怎样对人。

你有一点权力之后怎样使用它。

利益冲突时,你会不会让别人替自己承担代价。

做错事以后,你会不会承认。

面对比自己弱的人时,你究竟把他当成一个人,还是当成一种可以消耗的成本。

这当然不是说:行为可以代替信仰。

更不是说:基督教最终只是“做个好人”。

但行为至少会不断泄露一个事实:

我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神,究竟有没有进入现实。

一个人可以非常熟练地说“我信神”。

可如果他长期按照“没有人会追问我”的方式生活,那么他的嘴和他的生活正在说两件不同的事。

反过来,一个人的信仰真正变得可见,也往往不是因为他更会讲,而是在一些很具体的时候:

可以占便宜时,没有去占。

可以把责任推出去时,愿意承担。

有权力时,没有把别人当成可以随便吞吃的东西。

这些行为本身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全部信仰。

但它们至少让别人看到:

你所说的神,对你的现实选择真的有重量。


神在看#

《诗篇》第十四篇没有花很多篇幅证明神存在。

它只是把视角忽然拉高:神从天上观看。

那些把别人当作日常消耗的人,以为没有谁真正看见。

诗人的回答却很简单:

有人看见。

而且诗篇后来把神放在义人的群体中,又把被欺压、贫穷之人的盼望和神连接起来。

这并没有给出一张“恶人什么时候受报应”的时间表。

它只是拒绝接受那套最根本的前提:

只要没人马上阻止,我做的事就不需要向谁交代。

今天读完,我们也不把它收成一句廉价的道德口号。

第十四篇留下来的问题比“基督徒应该做好事”更重一点。

它在问:

如果我口里说有神,我的生活有没有长期按照“真的有神”来安排?

别人未必先问我们信什么。

他们常常先从我们怎样活,判断我们所信的究竟有没有进入我们。

而《诗篇》第十四篇更进一步提醒:

有时候,一个人的生活本身,也会替他说出“没有神”。


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
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