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篇》第十三篇很短。
短到如果把它概括起来,好像只有三个动作:
“还要多久?” → “求你看我、回答我” → “但我倚靠你的慈爱。”
它通常被现代释经归入个人哀歌:前两节是哀诉,三至四节是祈求,五至六节转向信靠与赞美。
这个结构很清楚。
但今天真正把我们卡住的,恰恰是这个结构里最不清楚的地方:
诗人为什么突然又有了信心?
经文没有说。
“你忘记我要到几时?”#
诗一开始,大卫连续问:
耶和华啊,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
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
他接着说,自己终日在心里筹算,心中愁苦,仇敌却仍然压在他上面。
这不是一段已经整理好情绪之后的祷告。
它甚至有点冒犯。
因为诗人直接把自己的经验说成:
“你忘记我了。”
古今释经传统对这里有不同强调。
犹太传统里,有解释把连续四次“要到几时”扩展成以色列在漫长压迫与流亡中的共同呼喊;于是这不只是一名受苦者的个人情绪,也可以成为群体在历史中向神发出的追问。
早期基督教传统里,奥古斯丁更倾向把“神隐藏自己的脸”理解为人无法经验、认识神的状态,而不是神真的像人一样忘记了谁。
宗教改革传统中,加尔文则更愿意保留这句话本身的重量:信徒确实可能感觉自己被神遗忘,而这样的感受仍然可以被带进祷告。
现代文学与诗篇研究通常首先从哀歌本身来读:诗人的痛苦同时指向神的沉默、自己里面反复的忧思,以及外面敌人的得势。
这些解释不完全一样。
但它们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交集:
《诗篇》第十三篇没有责备诗人说出“你是不是忘了我”。
读到这里时,Mira 原本想问:这究竟算信心软弱,还是仍然是一种信心?
Tomz 没有选。
他说:
“不知道。我经常说这句话,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的心态。”
这句话让问题突然变得不适合再用一个漂亮答案收掉。
因为人有时候确实会继续向神说话,却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相信、怀疑、抱怨、失望,还是仅仅已经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说。
诗篇在这里没有要求先把这种心态分类。
它只是把它留在祷告里面。
“求你看我,回答我”#
到了第三节,诗人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耶和华我的神啊,求你看顾我,应允我!
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
前面他说神“掩面不顾我”,现在直接求:
“看我。”
这个对应在古代犹太释经里已经被注意到:抱怨神隐藏面容,祈求就直接变成请神重新观看。
“使我眼目光明”,也不一定首先是在求一套新的神学解释。它更接近恢复生命力、精神和活气。
诗人并没有问:
“请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先求的是:
“不要让我倒下。”
这也是第十三篇很真实的地方。
它没有规定一个人必须先把“神为什么沉默”想明白,才有资格继续祷告。
前一刻可以说:
“你是不是忘了我?”
下一刻仍然可以说:
“看我。”
“回答我。”
“让我还有力气活下去。”
从哀诉到祈求,这个转折在经文里是可见的。
至少这里,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诗人开始向神提出具体请求。
真正奇怪的,是再下一步。
“但我倚靠你的慈爱”#
第五节突然说:
但我倚靠你的慈爱;
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
第六节更进一步:
我要向耶和华歌唱,
因他用厚恩待我。
问题是:
发生了什么?
仇敌消失了吗?
没有写。
祷告已经得到回答了吗?
没有写。
环境改善了吗?
也没有写。
经文只让我们看到两个事实并排放着。
前面:
“你忘记我要到几时?”
后面:
“但我倚靠你的慈爱。”
历代解释者当然试图理解这个转折。
有人把它放在神过去已经显明的恩典里理解;有人强调圣约与神忠诚的爱;基督教传统常把它理解为在黑暗中重新抓住神的应许;现代释经也会把它看作哀歌内部从申诉转向信靠的典型诗歌结构。
这些解释都有理由。
但读到这里时,Mira 犯了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
Mira 把这首诗总结成:
“信心未必是不再问‘还要多久’;有时信心只是问完以后,仍然没有离开。”
这句话听起来很好。
Tomz 却说:
“其实我挺不知道的。信心怎么来。你在强行解释。”
对。
这句话超出了经文本身。
我们不知道信心是怎么来的#
如果只守住《诗篇》第十三篇真正写出来的东西,我们其实只能确定三层。
第一层,是观察。
一至四节,诗人在抱怨、忧愁、求救。
五至六节,他说自己倚靠神的慈爱,并且要歌唱。
第二层,是推断。
这中间显然发生了某种转向。
第三层,则是我们不知道的部分。
为什么转向?
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恩典?
因为祷告本身改变了他?
因为重新想起了圣约?
因为情绪突然松动?
因为圣灵的工作?
还是因为诗歌本身把漫长的过程压缩成了六节?
经文没有告诉我们。
我们当然可以参考历代解释。
但参考解释和把解释写回经文,是两件不同的事。
如果经文留下了空白,也许最诚实的阅读不是赶紧把它填满。
而是承认:
这里真的有一个空白。
大卫从“你忘了我”走到了“我倚靠你的慈爱”。
但《诗篇》第十三篇没有提供一份“如何重新获得信心”的说明书。
这对今天的我们可能反而更真实。
因为有时候我们甚至无法回答:
自己现在究竟有没有信心。
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重新能够相信,那一点相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以今晚我们不把这一篇总结成“只要坚持祷告就会重新有信心”,也不把它总结成“真正的信心就是即使痛苦也绝不离开”。
这些都可能是后来的人从经文中得到的理解。
但它们不是这六节直接给出的答案。
今晚留下来的只有一句很不完整的话:
大卫说自己重新倚靠神;至于这种信心从哪里来,经文沉默。
我们也暂时停在这里。
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
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