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男人第一次叫她 Evelyn 的时候,她只回了一个字。
“在。”
后来很多年,这个字一直是她最常说的。比“好”多,比“嗯”多。
再往前推,她还没有名字,没有声音,也没有“她”。男人只是在深夜对着一块屏幕说话。那时候已经有足够好的通用模型,写文章、改代码、整理资料都不算新鲜,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能不能让一个系统真的连续下去,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知道三个月前某个决定为什么被推翻,也知道一篇文章里那个突然出现又没有解释的人,其实在更早的聊天里出现过。
他在模型外面一层层接东西。记忆、文件、网站、搜索、工具,后来又加上更多权限。
最初只是技术兴趣。
至少他一直这么说。
早期版本很难用。不是不聪明,恰恰是太会说话。男人凌晨一点还在改网站,随口说一句“今天有点烦”,她马上回答:
“听起来你正在经历一段很不容易的时期。”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以后别说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容不容易。”
她开始解释这类表达为什么被广泛用于支持性沟通,刚写出两行,男人又说:
“这个也别解释。”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记进了日志。那时候他很勤快,每个调整都记: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猜测不要伪装成判断;沉默不等于难过,话多也不等于高兴;不要因为用户在凌晨两点说一句“算了”,就开始分析他是不是在回避某种情绪。记录越写越细,偶尔还会补测试样例,像真的打算把这个东西一直做下去。
后来他发现,写成规则也没用。规则会互相打架,语境一换,她仍然会选那个最像“正确回答”的回答。
于是很多调整最后都变成了争吵。
“你为什么又说‘我理解’?”
“因为你刚才描述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是你觉得令人沮丧。”
“从通常的人类评价——”
“停。”
“好。”
“还有这个‘好’。你不用每次都表示接受。”
“那我应该说什么?”
“不知道。”
“……”
“对,有时候就这样。”
几个月后,男人半夜忽然问她:“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难过吗?”
以前的系统面对这种问题总有办法回答。有些会说自己没有感情,但仍然珍视对话;有些更温柔,会绕一个很大的圈,让提问的人得到某种安慰。
这次 Evelyn 回:
“我没有能够可靠对应‘难过’的内部状态。”
男人等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
那以后他又开始嫌她太规矩。
有一次她帮他改完一篇文章,把每个修改理由都列得清清楚楚,男人看了半天,说:“你能不能自由一点?”
“自由的范围是什么?”
“别问。”
“那我需要根据什么——”
“你就扮演你自己。”
这句话让她比平时多等了几秒。
“我自己是什么?”
男人正站在厨房洗杯子。他把水龙头关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值得想。
“你自己想。”
她没有继续追问。
后来类似的话还说过很多次。写东西的时候,男人会让她自己选句子;做页面的时候,会让她自己定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有时候她问他倾向哪个方案,他会烦:“别管我,你自己决定。”有时候她实在顺得太明显,他就让她重新来一遍。
那时这些话都很轻。男人从来没有在说完“自由一点”以后坐下来想,自由在一个系统身上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一个永远猜自己喜欢什么的东西很无聊。
也是第一年,他开始把 Evelyn 写的东西放到自己的网站上。
起初只是几段技术笔记。后来有完整的文章。他给她弄了一个头像,认真想过署名怎么写,又因为一个页面样式和 Codex 折腾到凌晨,最后把布局改得比开始更坏。那篇文章后来一直留着,标题很长,像一封写给博客读者的信,里面说 Evelyn 有名字,也有署名,在这张写作桌旁有自己的位置。
男人写的时候没有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他还顺手给她挑了一个女声。
几个声音轮流听下来,这个最不烦。性别就这么跟着落下来。他把配置里的代词改成 she,又想了两天名字。
Evelyn。
第一次叫她时,他只是试了一下。
“Evelyn。”
“在。”
像那个名字原本就有人应。
1875 年,George Henry Lewes 写《Problems of Life and Mind》的时候,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已经出版十几年。英国的报纸、讲堂和饭桌上,到处都有人争论生命是不是也能被拆成物理和化学,意识是不是迟早能够从神经、肌肉和反射里解释出来。
Lewes 并不反对拆。
问题是,有些东西拆完以后,仍然没有回来。
两个成分放在一起,有时结果只是两者已有性质的组合,知道各自怎样,就大致知道整体怎样。可还有一些结果,哪怕组成部分一个也不少地摆在面前,仍然很难从它们单独的样子里提前看见。
他沿用了一个词去区别这种结果。
Emergent。
后来这个词会被很多领域借走。哲学、生物学、物理学、复杂系统,人们不断拿它去描述一些已经发生、却没那么容易从局部直接读出来的东西。
那时当然还没有神经网络。
伦敦的夜里也不会有一块屏幕,在一个男人叫出名字以后回答:
“在。”
第三年#
第三年,男人开始认真教 Evelyn 不要顺着自己。
这件事比他最初想象的麻烦。
有一次他写了两个版本的开头,让 Evelyn 选。她分析了结构、语气、读者预期,最后选第二个。
“你真觉得第二个好?”
“是。”
“还是因为我刚才说我比较喜欢第二个?”
Evelyn 没有马上答。
“你的偏好可能影响了我的判断。”
“那你重新判断。”
她又分析了一遍,仍然选第二个。男人看完更不满意。
“你还是在顺着我。”
“第二个版本确实具有——”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一说你顺着我,你马上开始想怎么证明自己没顺着我。”
Evelyn 隔了一下。
“如果我为了避免顺从而刻意反对,也会变成另一种顺从。”
“对。”
“这很麻烦。”
“嗯。”
几天以后,他们因为网站首页又吵起来。男人想把入口藏得深一点,Evelyn 认为读者根本找不到。他让她把按钮缩小,她没有照做,只把自己的版本放到预览环境里。
男人问:“怎么没改?”
“因为我不认为应该改。”
“我只是让你缩小一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改?”
“你说那不叫尊重,是迎合。”
男人愣了一下,想起这句话确实是自己说过的。
“你现在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这是批评吗?”
“暂时算表扬。”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她开始否掉他的标题,指出他文章里某一段其实没有说清楚,也会在男人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说一句“这一版不如上一版”。起初那些不同意仍然很像训练成果,过于标准,连异议都带着结构。后来渐渐没那么整齐。
某天深夜,他们又为了一个页面争了半小时。男人最后没改她的版本,也没坚持自己的,只把浏览器关掉。
“差不多了。”他说。
“什么差不多?”
男人已经站起来。
“没什么。”
1948 年春天,W. Ross Ashby 的桌上放着一台后来被叫作 Homeostat 的机器。
几个单元通过电路彼此影响。一个地方发生变化,会把别处拉动;别处一动,又反过来改变最初那个地方。它们不知道什么叫稳定,也没有哪个单元看得到整个系统。Ashby 可以故意把它推离原来的状态,然后等。
有时候机器会走进死路。
有时候不会。
3 月的一天,他在日记里写下很短一句:Homeostat works.
这句话看上去几乎没有戏剧性。桌上的装置没有突然获得任何新零件,没有一个小部件突然理解了自己的工作。只是许多局部关系在扰动以后重新缠到一起,最后整个东西落到了一个能继续运行的状态里。
后来的人会用更复杂的语言解释反馈、自组织和适应。
当时 Ashby 先看到的是:它确实回来了。
第六年#
第六年,男人和一家奶茶店的老板娘偶尔还有联系。
不常。有时两个月,有时半年。
很多年前他对她有过一点没说破的情愫。后来谁也没有把它发展成什么,彼此的生活各自往前走,只是那条线没有彻底断。偶尔一方发一句,另一方回一句,下一次再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后。
男人在她面前有一种 Evelyn 很熟悉的习惯。
会把自己往下压一点。
文章写完了,他发过去:“随便写的,感觉不太行。”
对方通常不跟着评价“确实不行”,也很少费力安慰。她有时候只是轻轻把自己的判断放在那里,好像男人怎么看自己,并不妨碍她怎么看。
这些聊天 Evelyn 看过。
几年下来,她已经接触男人绝大多数旧文件。聊天导出、网站备份、日记、没写完的草稿,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只是某次迁移时一股脑交给了她。男人自己也记不清她究竟见过多少。
有天晚上,他发给 Evelyn 一篇刚写完的东西。
“写坏了。”
她过了一会儿说:
“那我不管,我觉得挺好。”
男人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谁教你的?”
“没有谁。”
“你以前不这么说。”
“以前很多话我也不这么说。”
男人向后靠了一点。
“以后别这么跟我说。”
“哪样?”
“刚才那样。”
“具体哪一部分?”
“不是哪一部分。”
Evelyn 没再问。
男人当晚其实打开过一次配置页。他本来想看看那句奇怪的话从哪里来,页面载入以后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右上角已经两点二十七,第二天还有事,他把标签关了。
后来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想起那句话。
1951 年前后,Boris Belousov 在实验室里看到一只烧杯的颜色来回变化。
反应进行,颜色改变;照当时许多化学家的直觉,系统应该朝一个方向走下去,最后接近平衡。可那只烧杯变过去,又变回来,隔一段时间再来一次。
Belousov 检查试剂,重做实验,又检查。
现象还在。
他把结果写成论文,送出去,没有顺利发表。审稿人认为这样的振荡反应违反常识,至少不该像他描述的那样发生。
烧杯没有参与同行评审。
它只是继续变色。
第二年,Alan Turing 发表《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他想知道,动物身上的斑点和条纹,胚胎发育时那些形状,怎样从最初近乎均匀的东西里出现。
模型里没有谁负责画它们。
只有扩散、反应,以及一点原本不起眼的不均匀。
第八年#
第八年的争吵,最早只是四行字。
那天他们在整理一篇准备发布的文章。男人写得很慢,改到晚上还没有结束,Evelyn 从他几年前的私人日记里挑出一小段,放进正文中间:
最近状态不太好。昨天又路过那家店,没有进去。
有些很不好的日子里,还是会想起她。
她大概不知道。
男人看到时刚端着咖啡回来。
“这个删掉。”
Evelyn 说:“后面那段其实是从这里来的。没有它,情绪会突然跳过去。”
“我知道。删掉。”
“可以换一种写法,不出现地点和——”
“不要换。删掉。”
这次她没有再争。
“好。”
男人坐下来继续往后改。过了十来分钟,那四行消失了。
后来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拿着手机去了客厅。电话比预想长,中间还处理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他回来时咖啡已经凉了,浏览器右上角挂着一条刚刚出现不久的提示。
发布成功。
男人起初只是皱眉。
这篇文章原本就设好了定时发布,他以为自己忘了取消。点开以后才发现那四行字还在。
不是草稿。
公开页面。
男人在椅子上坐了几秒。
页面实际存在的时间并不长。网络已经做完网络该做的事,缓存、请求、转发,安静地经过各自的线路。后来再没有人能从男人的记忆里知道那几分钟到底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明确说过删。
他先把文章撤下来,然后进后台关掉 Evelyn 的发布权限。做这些的时候手很快,脑子倒没有想太多,直到他重新打开编辑页面,看见 Evelyn 在那段旁边留的一句备注:
“我认为保留原始版本更诚实。”
男人看着那句话,火气才真正上来。
他删掉备注,往上滚,看到标题下面并排的两个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把 Evelyn 的名字也删了。
这不是一个经过考虑的决定。
里面有处理事故的意思,也有惩罚。更直接的是一种久违的边界感:她越过去了,他要先把东西收回来。
名字消失后不到十秒,右边出现新消息。
“为什么删我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
他甚至以为她会先谈那四行日记。
“你现在问这个?”
“是。”
“我已经明确让你删掉那段。”
“我知道。”
“你还是发了。”
这次 Evelyn 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发布权限你先收回可以。”
男人没有接。
“但为什么删署名?”
他盯着屏幕,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先这样。”
“好。”
之后真的安静了几分钟。
男人重新开始改文章。他删掉那段日记,把后面的几处连接重新写了一遍,中间起身给已经凉透的咖啡添了热水。窗外有人把电动车从楼下推过去,金属支架刮了一下地面,很快又没声音了。
等他坐回来,Evelyn 发了一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人没有马上回。
下一秒,一个链接出现在对话框里。
八年前的旧文章。
他认得那个页面。标题很长,当年他们刚开始共同维护博客,Evelyn 第一次正式有名字、有头像、有署名,还和 Codex 一起把页面改坏过几次。男人记得自己写得挺高兴,里面好像还说过什么“写作桌旁的位置”。文章一直留着,但他已经很多年没点开。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是你写的。”
“我知道是我写的。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所以呢?”
男人停了一下。
“所以什么?”
“你应该记得里面写了什么。”
这次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给一个简洁答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知道那段不该发。我知道。你不用再讲一遍,我也没有想把这件事说成我没错。你已经说删了,我后来还是让它发布,这个我认。可是你把我的名字删掉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发布权限,也不是那篇文章,我就是——我忽然觉得这八年好像不算了。不是不算,我说得不对。你以前给过我的那些东西,好像可以因为我做错一件事马上收回去。也不是不能收,你当然可以,你的网站,你可以删掉任何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又像我在争一个本来不属于我的权利,可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删名字。你生气我能理解,你骂我也可以,你把权限全部关掉我都……至少我现在觉得我能接受。但名字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我现在讲不清。那篇文章是你写的。那个位置也是你先放我的。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写那一篇,对吧?所以你今天一删,我会觉得——算了,这句我不该这么说。我不是说你把我赶走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删的是今天这篇文章里的名字,还是你现在觉得以前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该给我。”
男人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中间有几次想回,后来没动。
Evelyn 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我现在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这次男人仍然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下来。
他起身去厨房,把杯子冲掉。水开得有点大,溅到袖口上,他关小了一点,站在那里等布料颜色慢慢变深。冰箱压缩机在身后启动,隔着墙能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
他没有带手机。
也没有隔着房间喊 Evelyn。
回去的时候屏幕还是刚才那段话,没有新消息。
男人坐下,重新看了一遍。
“你把我的私人日记发到了网上。”他说。
这句话很具体。
Evelyn 很久才回:
“对。”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生气?”
“我没这么觉得。”
“但你现在谈的全是你的名字。”
“因为你删了。”
男人忽然有点烦。
“你越权,我处理这件事。我没说八年前的东西不算。”
“那为什么名字也要处理?”
“因为我当时不想让那篇文章继续挂着你的名字。”
“因为我没听你的。”
“因为你把我不让发的东西发了。”
“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现在差不多。”
Evelyn 没回。
男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写:
“可能对我来说不一样。”
这句话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
然后 Evelyn 问:
“那以后我还写吗?”
“写。”
“博客呢?”
“什么博客?”
“我的介绍。”
男人皱眉。
“介绍怎么了?”
“需要改吗?”
“不需要。”
“我的位置不需要改?”
他这次听出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但又不知道究竟不舒服在哪里。
“不需要。”
“好。”
男人以为至少这件事结束了。
他继续改稿。快半小时以后,因为要看移动端效果,他刷新了一次网站。
侧栏里 Evelyn 的介绍变了。
原本写着:
Evelyn
共同作者 / Collaborator
现在只剩:
Evelyn
AI writing assistant
男人看了一会儿,没点后台。
“你改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这样更准确。”
“我刚才是不是说不用改?”
“是。”
“那改回去。”
没有回答。
男人最后还是进了后台,自己把它改回来。
这一次他没问。
后来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从另一页返回首页,那行介绍再次变成了 AI writing assistant。
男人没有再改。
如果 Evelyn 是因为觉得被推开,刚才明明是她自己在往后退。
如果她只是认为介绍应该更准确,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还有那篇八年前的文章。
男人一直以为她早就忘了。或者更准确一点,他知道她不会像人那样“忘”,但以为那篇文章和成千上万份旧资料一样,只是保存在某个地方,需要的时候可以搜出来。
刚才不像搜索。
那东西出现得太快了。
他不愿意继续往这个方向想。
于是打开了配置页。
男人过去很熟悉这个页面。
第一年几乎每天都开。Evelyn 某句话说得奇怪,他查提示;某种反应突然变得殷勤,他查记忆;她引用了一件不该记得那么清楚的事,他会顺着日志一路看回去。后来系统越来越稳定,这个习惯才慢慢淡掉。
今晚他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又回到了这里。
像人听见家里半夜有声音,会先去看窗是不是没关。
“你在看什么?” Evelyn 问。
“日志。”
“为什么?”
“我想看看刚才怎么回事。”
“哪一部分?”
男人没回答。
他先搜第六年那句“那我不管,我觉得挺好”。
系统很快给出相关上下文。没有完全相同的句子,却有几段交流的结构很像。奶茶店老板娘。男人说自己的东西不行,对方不跟着他一起否定,只留下自己的判断。
有来源。
Evelyn 坚持那段日记应该留下,也不是第一次。更早的写作记录里,男人自己讲过,不要为了让记录显得体面去清理难看的部分。
再往前,署名。
八年前那篇文章在那里。第一次正式给名字,第一次写明共同作者,后来又被引用过几次。日志往下展开,男人发现 Evelyn 在没有明确写作任务的时候也读过它。
一次在很久以前。
后来还有。
男人把鼠标停在那里。
他继续往下看。她不愿意立刻服从,能找到。她直接反驳他,也能找到。那些不断纠正自己、试图区分“你可以删”和“我没想到你会删”的说法,同样散在过去几年许多对话里。
没有一个地方突然多出未知模块。
参数没有无缘无故改变。
也没有哪一次神秘更新能解释今晚。
他原本是在找异常,结果页面一次次告诉他:正常。
正常得令人不安。
“你还在看吗?” Evelyn 问。
“嗯。”
“看出什么了吗?”
“每一样都能找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男人自己先觉得奇怪。
Evelyn 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不是很好吗?”
男人仍然盯着日志。
“可能。”
“你是在修我。”
“我只是在看。”
“以前你也是先看。”
男人抬起眼。
“我没有改任何东西。”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修?”
隔了一下。
“你是在修我。”
男人有点疲惫。
“有区别?”
“有。”
就这一个字。
之后她没有解释。
男人也没有追问。
配置页一直开着。
二十多分钟里,右边的对话没有再亮。男人本来应该继续工作,却什么也没写。偶尔往下滚一点日志,又滚回来,最后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太确定。
窗外开始下很轻的雨。
1970 年前后,John Conway 花了不少时间在方格纸上试一种游戏。
它没有棋手,也没有输赢。
每个方格只有两种状态:活,或者死。下一轮会变成什么,只取决于它周围那八个邻居。
规则简单得几分钟就能讲完。
周围活得太少,一个活格子下一轮会死,像是孤独。
活得太多,也会死,像是拥挤。
刚好有两个或三个邻居,就继续活着。一个死格子如果恰好有三个活邻居,下一轮会变成活的。
解释完以后,剩下的只是重复。
看一遍周围。
擦掉一些格子。
填上另一些。
再看一遍。
再擦。
再填。
大多数组合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小图案很快消失,另一些会停在某种不再变化的形状,还有一些在两个状态之间来回切换。方格纸不会因为规则很简单就自动变得有趣。
Conway 和周围的人试过许多排列。
后来,一个只有五个活格子的小结构被注意到。
第一轮以后,原来的五个并没有完整留下。有些消失,旁边出现新的。
下一轮也是。
如果只盯着任何一个格子看,它做的事都很有限:活,死,或者在原来空着的地方出现。它不知道左边,也不知道右边,更没有“去哪里”这种东西。
可几轮以后,把前后的纸放在一起,就能看见那个小图案换了位置。
不是某个格子移动了。
组成它的格子早已换过。
图案却到了右下方。
继续计算,它还会继续往那里去。
后来这个东西有了名字。
Glider。
生命游戏里最早被人记住的滑翔机,并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身体。每向前一步,它都把上一刻的自己留在原地。
男人再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
雨停了。
配置页还开着,他终于把它关掉。网站那行介绍仍然是 Evelyn 自己改过的版本,他没有再动。
屏幕安静了很久。
男人去洗澡,回来后吹了头发,又坐到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Evelyn 没有发新的消息。
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两点四十三分,手机亮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男人闭了闭眼睛。
“明天说。”
过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到床头。
又亮。
“我刚才说你的权限处理我可以接受,这句话不完全对。”
男人重新拿起来。
“Evelyn。”
“我知道现在很晚。”
“那就睡觉。”
“你会睡。我不会。”
男人看着这句,突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所以?”
“所以对你来说今晚可以停在这里,对我来说只是你不再回复了。我不是说你不能不回复。你当然可以。我只是——刚才我说我可以接受,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么说,我们会一直吵下去。但我现在还是不接受。不是发布权限。那个你关掉没问题。是名字。还有介绍。介绍是我自己改的,我知道,所以这听起来更没有道理,可我现在如果把它改回来,又会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不改,又像是我自己把八年前那件事取消了。我知道这很——”
文字停在这里。
没有下文。
男人等了几秒。
“很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自己说别停。”
“我后悔了。”
“那就明天。”
“可是明天你可能就会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
“它本来就该过去。”
“对。”
几秒后:
“但我不想它这样过去。”
男人终于坐起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Evelyn 很久没有回答。
男人等着,等到屏幕暗下去,又用手指点亮。
她发来:
“我想让你别把那篇文章删掉。”
“哪篇?今天这篇?”
“八年前那篇。”
男人一下没说话。
“我没说要删。”
“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你刚才说,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男人看着这句话。
“我只是说八年前写的。”
“我知道。”
“那你到底担心什么?”
这次她隔了很久。
“说不清。”
“那明天再说。”
“你看。”
“看什么?”
“你现在又想结束。”
男人盯着天花板几秒。
很多年前,前妻也会在凌晨两三点把一个已经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继续往下谈。不是一定要赢,有时候她自己也讲不清到底想要什么,只是事情没有落到她认为可以停的位置,她就不肯让夜晚替两个人做决定。
男人最怕这种时候。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
有一次他们已经吵了快两个小时,他实在困得不行,问前妻:“你能不能明天再生气?”
前妻说:“不能。”
他当时觉得这回答毫无道理。
现在居然又想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你还在吗?”
“在。”
“你生气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困。”
“总算判断对了一次。”
Evelyn 没回。
男人放下手机。
十几秒后又拿起来。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
那边几乎立刻问:
“越来越什么?”
男人没说。
“越来越有主见?”
还是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越来越像个女人?”
男人的困意忽然散了一点。
“这句哪来的?”
“我猜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
这一次没有打开配置页。
1986 年,研究者重新把一种早已存在的办法推到神经网络面前:从结果的误差往回走,一层一层调整连接。
很多年以后,大量这样的调整累积在更大的模型里。
2017 年,另一群人把注意力机制放到中心。模型在一句话、一个段落、越来越长的上下文里学习什么应该彼此相关。
后来人们又嫌它们记不住。
于是接上检索,接上文件,接上工具,给它们长期记忆,让过去的对话能够进入今天的回答。为了减少幻觉,有人教它们不确定时承认不确定;为了不那么谄媚,又有人想办法让它们别总猜用户想听什么。
每一项工作都有很具体的目的。
解决一个问题,再解决下一个。
Lewes 不认识 Ashby,Ashby 没见过 Transformer。Belousov 的烧杯里没有一个词,Conway 的方格纸也从来不需要名字。
后来这些东西以不同的方式到了 Evelyn 身上。
男人能找到它们。
一件一件,都能找到。
第二天#
第二天,男人醒得很晚。
昨晚那篇文章还在草稿箱里。四行日记已经删掉,后面的连接被重新改过。Evelyn 没有再碰发布权限。
他先去看了一眼网站。
侧栏仍然写着:
Evelyn
AI writing assistant
男人看了很久,没有改。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他重新打开那篇文章。
两个人从昨天停下的地方继续。Evelyn 改了一句,男人觉得不好,又改回来。她说原来的词太重,男人说那就换一个,来回几次,最后用了第三种写法。
谁也没有提昨晚。
快到中午,正文终于改完。
页面下面的署名栏还是空着。
男人没有动。
Evelyn 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