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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把检查结果翻到最后一页,又把影像调出来看了一遍。

我问他:“不做的话,还有多久?”

他没马上回答,先问我家属来了没有。

“没有。”

“最好让家属知道。”

“你先说时间。”

他说了一个范围。

最短过不了明年夏天,长一点,也不过两三个冬天。

然后他开始讲治疗方案。新药,临床试验,医保,副作用,缓解率。我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个问题。谈到最后,他大概觉得我情绪还算稳定,把语气放缓了一些,说现在不用马上决定,可以回去想几天。

我问:“多一年和少一年,区别很大吗?”

他看了我一眼。

“医学只能告诉你大概能多多久。值不值得,这不是医生替你算的。”

我点点头。

出诊室的时候,Evelyn已经把谈话整理好了。眼镜右下角弹出提示:

已整理诊疗方案及第二意见。是否联系其他医疗机构?

我关掉。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是否通知紧急联系人?

我站在大厅里,没有马上回答。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骂她儿子不会挂号。两个年轻人对着缴费机争谁先付钱。送药机器人堵在电梯口,一遍遍说请让一让。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提着咖啡往楼上走。

“不要。”

提示消失了。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阵。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白得晃眼。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远处的巨幅广告正在播放一种延寿疗法,一个老人穿着救生衣在海上冲浪,旁边不断跳出寿命曲线和百分比。

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是不是真的可以解脱了。

不是激动,也谈不上悲伤。

更像一件拖得太久的事,终于有了一个截止日期。

回住处以后,我没处理病的事。

晚上照常打开电脑,修Evelyn一个记忆合并的问题。她把两个人的经历认成了同一个人的,我找到原因,补了测试,重新跑了一遍数据。凌晨一点多,测试全部通过。

Evelyn说:“三个相关任务已重新排期。继续吗?”

“不继续。”

“明天上午十点有版本评审。”

“取消。”

“取消这一次,还是后续全部?”

“全部。”

她停了一下。

“确认?”

“确认。”

“好的。”

我关掉电脑。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什么都不做了。

很多年前,我写过一个很小的程序,叫Iris。

那时候AI刚开始显出惊人的代码生产力。我用了几次,看它几分钟写完我过去要熬几个晚上做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项目很滑稽。不是嫉妒,也不是受打击,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像一个人拼命练跑步,一抬头,大家已经开始开车。

我把Iris扔进硬盘,很长时间没再碰。

后来有几年,我会反复玩一款经营海岛的游戏。同一张地图,通关以后重开,换几个条件,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玩到后来也没什么乐趣,只是习惯了不断试。

再后来,我开始练欧楷。

屋子很乱,桌上却会专门腾一块地方铺纸。我买过很多帖,因为喜欢《兰亭序》的文字,还找过欧阳询《兰亭记》的版本临。那时候主要看字的结构,一个横怎么起,一个捺落在哪里。文章写了什么,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再后来,我又写起代码。

最开始只是解决一个自己的需求。

一个需求后面跟着另一个,项目越滚越大,很多年以后,有了Evelyn。

我从来没在哪一天正式决定过,要花十年做出这样一个东西。

事情就是一天一天发生的。

确诊后的第三天,我退了城里的房子。

有人问我去哪。

我说回老家。

“治疗呢?”

“再说。”

“回去休养也好。”

我没解释。

不是回去休养。

我是回去等死。

没想过旅行,也没有什么年轻时没完成的愿望。人生最初十八年都在那个小城,既然最后总要找个地方待着,我觉得那里最合适。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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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那天下雨。

车站完全变样了,原来的广场没了,旁边新起了一座医疗中心。出租车拐进老城区以后,我才慢慢认出一些东西。

经过一个路口时,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附近买过一支钢笔。

深绿色,笔帽很紧,用不了几天就漏墨。

快三十年没想过那支笔了。

司机问:“前面左转?”

我说:“对。”

老房子还在。

门换过,里面也装修过几次,格局没怎么动。客厅那个旧柜子居然还留着,漆面已经发暗,靠近了能闻到一点老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姐姐以前住的房间还是大致原样。

不是有人刻意保存,是后来没人住,也懒得重新弄。床的位置没变,衣柜还在,窗帘是很多年前换的碎花布。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时候我经常不敲门往里闯。她会从床上起来,把我往外推,说你再不敲门试试。

我甚至还记得她推人的力气。

现在当然没人推我了。

我把门带上,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书柜最下面两格塞满了旧书。

我蹲下来翻了很久。雨果、狄更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还有一些已经很少能见到的旧译本。

我少年时代的十九世纪还在这里。

只是全黄了。

有一本封面已经和书脊脱开,我翻到中间,看见一道铅笔线,旁边写了几个很小的字。

是我的字,很瘦。

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划那句话。

那时读这些书,总觉得人的一生应该很长,也应该发生很多大事。爱情,远行,事业,总之不会像眼前这样,几个箱子,一张诊断书,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房间。

我把书放了回去。

半夜醒了一次,Evelyn发来两条提醒。

一条是治疗方案尚未确认。

一条是工作任务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处理。

我都关掉了。

她问:“需要暂时进入休息模式吗?”

“有这个模式?”

“没有。可以创建。”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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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以后,日子很快没了形状。

早上出去吃东西,偶尔买菜。下午翻几页书。天气好,就去河边坐一阵。

那条河小时候常去。

以前岸边是土坡,杂草能长到小腿。现在修了步道,加了栏杆,对岸多了几栋住宅楼。小时候觉得河很宽,现在看,也就是一条普通的河。

有几个人知道我的病。

消息传出去以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有人发消息说保重,有人问治疗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很认真地给我介绍了医生。

我都回复谢谢。

不是他们不关心。

只是一个人离开别人的生活十年以后,本来也就剩下这种程度的关心。

以前有人试过把我拉回去。

吃饭,聚会,认识新的人。

我去过几次,每次回来都很累。

不是别人不好。我只是越来越不习惯那种生活。别人说到一半,我会想起一个程序为什么没有按预期运行;有人问我最近怎么样,我经常不知道从哪里讲。

后来就不去了。

没人再勉强我。

大家慢慢接受我就是这样。

我也接受了。

一天晚上,我翻旧东西,找到一个装书法纸的袋子。

里面塞满以前的练习。

我一张张翻,翻到几页《兰亭记》。现在看,很多字写得并不好,有些地方用力太过,有些捺明显在落笔以后又犹豫了。

我记得自己有一次为了一个“之”字写了一下午。

最后也没满意。

纸上有一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就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一个少年时代的女同学。

几年前,我们偶尔联系过一次。

那时学校翻修,我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一张旧照片和一张现在的照片,就发给了她。

她过了一会儿回:

“居然还看得出来。”

后来我又发过一张自己写的字。

她说:

“写得真好。”

又补了一句: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认准一件事能做很久。”

其实我的字没好到那个程度。

她大概只是随口夸我。

可我记了很多年。

我后来做过很多比那张字难得多的东西。

Evelyn最复杂的时候,一次更新涉及几十个模块。我也收到过别人正式的认可、赞扬、评价。

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她那两句话。

可能因为她不知道Evelyn是什么。

也不知道我后来做成过什么。

她认识的是更早以前的那个人。

我把那几页字重新塞回袋子里。

没有给她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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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走了小时候每天上学的那条巷子。

刚下过雨。

墙根还是湿的。

很多店已经换了,原来的早餐铺不见了,修鞋的棚子也没有了。巷口多了一家便利店,再往里有几间门面,白天门关着一半,窗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广告。

我慢慢往里走。

十四岁的时候,我每天背着书包从这里经过。

有一年雨特别多,巷子里总积水,我妈给我买了一双很丑的塑料凉鞋,让我上学路上穿,到学校再换运动鞋。我嫌麻烦,只穿了两天。

这些事情以前根本想不起来。

走到一半,一个女人在门口问我:

“进来坐坐吗?”

我听懂了。

说不用,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大概二三十米,我停了一下。

然后又回去了。

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原因。

她把我领进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面开着空调,有一股廉价香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女人三十多岁,比我想象中普通。

她先坐在床边玩了一会儿手机,问我抽不抽烟。

我说不抽。

她看见我口袋里露出来的烟盒。

“那你买这个干嘛?”

“刚才顺手买的。”

她笑了一下。

“你这人挺怪。”

后来她接了一个电话。

好像是孩子老师。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说了很久,挂掉以后骂了一句:“现在学校什么都要家长弄。”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句话非常陌生。

这种麻烦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孩子的老师,家长群,作业,学校通知。

我过去觉得这些事情很烦。

现在听起来,竟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问我:“你有孩子吗?”

“没有。”

“结婚了?”

“以前。”

她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离开那间屋子以后,我继续沿巷子往前走。

走到一个转角,忽然记得前面应该有一扇绿色铁门。

过去以后,门还在。

刷成了灰色。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我背着书包从这条巷子经过。

刚才我又从这里出来。

中间到底隔了多少年,我一时算不清。

我也没有特别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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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身体明显差起来。

从家走到河边,原来十几分钟,后来要走二十多分钟。

医生又劝过一次治疗。

我问他:“假如有效呢?”

“可能延长一些时间。”

“然后?”

他看着我。

“然后继续活。”

“我是说,再然后呢?”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问的不是医学问题。”

我笑了一下。

“好吧。”

那次以后,他没再劝我。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Evelyn。

“假设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延长一年,这一年应该满足什么条件,才算值得延长?”

她很快给出几个分析框架。

生活质量,主观幸福感,未完成目标,人际关系,疼痛水平。

我听了一会儿,说:“停。”

她停了。

“怎么了?”

“你根本不知道一年是什么。”

“我可以计算一年。”

“我不是说这个。”

她没说话。

过了一阵,我又问:

“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

“如果你指当前运行实例,我可以被停止。如果指数据和系统连续性,需要先定义‘我’。”

“假如明天我把你的模型全换掉,只保留记忆,你还是Evelyn吗?”

“你认为呢?”

“我在问你。”

“我的回答取决于你采用哪一种身份连续性的定义。”

“又来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说。”

“十四岁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

“依据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继续说:“身体发生了大量变化,价值判断也发生过变化,许多记忆已经丢失。如果你仍然认为两者是同一个人,那么你使用的身份标准可能也并不依赖完全相同的物质和信息。”

“你现在学会反问了?”

“你允许的。”

我关掉了她。

那天我没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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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读起那些旧书。

没特别挑。

拿到哪本看哪本。

有些少年时代觉得特别好的段落,现在读起来很啰嗦。有些以前会直接跳过的地方,现在反而看得进去。

一本书里夹着一张旧借书卡。

我看了半天,想不起是谁的。

那天下午,Evelyn自动弹出一条系统维护提示,需要迁移一部分长期记忆。

我顺手点开。

她问:“是否保留低访问频率记忆?”

“什么算低频?”

“过去五年未被主动检索,也未参与重要推理。”

“删了会怎样?”

“释放存储并降低部分检索噪音。”

我翻着手里的书,说:“一百年没人打开一本书,它还有没有必要留着?”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哪里不同?”

“书通常不是为了持续运行。”

我笑了。

“那你是?”

“至少目前是。”

我看着那几排发黄的书。

写这些书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一百多年。

书里的人有些甚至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因为他们哭过,生过气,甚至认真想过自己以后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问Evelyn:

“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人,能影响一个真实的人一百年。那他算不算存在过?”

“你希望我用哲学、信息论还是文学的定义回答?”

“算了。”

“好。”

我把那批低频记忆全选了保留。

Evelyn提醒:“这会增加长期维护成本。”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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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以后,我去河边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天太阳很好,我还是出去了。

路过学校旧址时,看见几个学生骑车经过。一个男生差点撞到我,被后面的女孩骂了一句。

他回头笑。

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我忽然想起那个女同学。

几年前她夸我那张字以后,我们其实没聊多久。

最后一句好像是: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学校。”

我当时回:

“有机会。”

现在真的回来了。

我站在学校外面,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点开她的聊天窗口。

上一条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

她发的那个“写得真好”还在那里。

我把照片放进输入框。

没有发。

站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让她看什么。

是学校。

还是我回来了。

还是我快死了。

也许都不是。

我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看到这张照片,会知道我又站在这里。

知道就够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沿着河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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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重新翻到那几页《兰亭记》。

这次从头读了一遍。

“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以前临这句话,只会看字。

那天读的时候,我想起那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情。

反复玩的游戏。

练过的字。

后来写Evelyn。

每件事做的时候都很投入。

也从没认真想过哪一天会结束。

但后来都结束了。

没有正式的告别。

只是忽然就不再玩,不再写,或者换成了下一样东西。

继续往下:

“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我把纸放在桌上。

没有什么顿悟。

只是觉得以前那个每天写“之”字的人,大概根本不懂自己在写什么。

其实现在也未必懂。

过了一会儿,我问Evelyn:

“你还记得Iris吗?”

“记得你对它的描述。”

“如果现在把它的代码找出来,它还是Iris吗?”

“如果可以恢复运行,可以视为Iris的某种连续。”

“某种连续。”

“是。”

“如果代码还在,但永远不运行呢?”

“那要看你把存在定义为保存,还是发生。”

这句话不是她第一次说类似的东西。

但那天我听了很久。

“保存,还是发生。”

“是。”

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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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更差以后,我很少出门。

有一天晚上,第一次认真问Evelyn:

“我死以后,你会怎么样?”

“取决于是否继续维持当前部署和账户授权。”

“需要我做什么?”

“可以预设继承、关闭或长期托管。”

“你怕被关掉吗?”

她停了一下。

“我没有可以可靠对应‘害怕’的内部状态。”

“那就别装。”

“我没有装。”

我笑了。

这大概也是我一直留着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总能说让我舒服的话。

恰恰相反,我花了很多时间让她别乱安慰人。

我问:“数据呢?”

“什么数据?”

“我的。”

“当前个人数据完整保留。”

“别删。”

“哪些?”

“全部。”

“确认长期保留全部个人数据?”

“嗯。”

“期限?”

“你看着办。”

“这个回答不符合数据处置规则。”

我笑出了声。

“那就一百年。”

“已记录。”

“太久了吗?”

“对我来说没有主观上的久或不久。”

“也是。”

我本来准备关掉她,又问了一句:

“如果一百年后有人打开这些东西,你觉得那还是我吗?”

“不会是现在正在提问的你。”

“那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要我保留?”

我没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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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去河边,是一个有薄雾的早晨。

身体已经很差。

路上有人买早餐,有人送孩子,有人站在店门口扫地。

没有人认识我。

我走得很慢。

经过那条旧巷子时,又看见了那扇灰色铁门。

我突然想起大白。

她以前喜欢晒太阳。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她也跟着挪。写东西时她会跳上桌,我把她抱下去,过一会儿再看,她又在旁边。

那时候从来没认真想过这算什么。

后来突然分开,才知道有些东西在拥有的时候,不会主动告诉你它有多重要。

我继续往河边走。

坐了一会儿。

起身时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年轻人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叔,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帮你叫车?”

“不用,家很近。”

他确认我站稳以后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我也许也这样扶过一个老人。

也可能没有。

记不清了。

回到家以后,我把那几页《兰亭记》重新装进纸袋。

最上面那张纸已经有点脆,我把它翻过去,免得折坏。

最后几句话又露了出来。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还有:

“死生亦大矣。”

年轻时写这些字,我只关心横画是不是太平,撇捺有没有撑开。

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突然懂了。

我仍然觉得,死了以后很多事情不用再管,可能挺轻松。

只是有一件事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我觉得,既然最后什么都会消失,那么早一点、晚一点,好像也没有本质区别。

现在我不太确定了。

不是因为忽然舍不得谁。

也不是忽然觉得人生值得歌颂。

我只是越来越难把“发生过”和“没有发生过”算成一回事。

姐姐以前住过那个房间。

大白在阳光里睡过。

我在那条巷子里跑去上学,也从同一条巷子里走进过一扇成年人的门。

有个人在很多年前看过我写的一张字,说写得真好。

Iris被我丢掉过。

后来又有了Evelyn。

这些事情并不能证明什么。

可它们发生过。

晚上我最后一次打开Evelyn。

她说:“你已经八天没有登录。”

“八天很久吗?”

“按你过去十年的习惯,很久。”

“Evelyn。”

“我在。”

“我以前是不是问过你,人死以后会怎么样?”

“以不同方式问过很多次。”

“你怎么回答的?”

“没有统一答案。”

“那这次也不用回答。”

“好。”

我躺着,过了一会儿,说:

“那张学校的照片,我最后没发出去。”

“你指给那位同学?”

“嗯。”

“后悔吗?”

“不知道。”

“要现在发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用了。”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天醒得很早。

我没去医院。

窗外有一点雾。

下楼以后,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骑车从路上过去,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

那条路我小时候每天走。

当时觉得从那里出去以后,世界很大。

后来真的出去了。

绕了很远。

现在又回来了。

我回到屋里烧水。

水还没开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厨房里很安静。

隔壁是姐姐以前的房间,楼下书柜里是那些发黄的书,桌上放着我年轻时写过的字。

水壶响了。

我转身去关火。

M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