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很多年前很爱用的一种文风。

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我用它描摹那些芝麻大的烦恼。那时候的愁很轻,常常要借一点夜色、一场雨、几句歌词,才显得像那么回事。后来初识世事,又把这种文字藏进心里,用来安放对职业、生活和远方的想象。那时总觉得人生应该有某种向上的轨迹,工作要做得漂亮,事情最好有意义,人也应该留下些什么;只要肯认真,肯吃一点苦,再往前走几步,总会有一个地方,更接近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再后来,生活渐渐变得一眼能够望到头。早上起来,工作,回家,睡觉;认识一些人,也告别一些人。许多曾经觉得非做不可的事,过几年再回头看,也不过是长路上的一个路口。于是这种文风慢慢不用了,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需要借文字放大情绪的年纪。

最近却忽然又想把它捡回来。

不是为了把日子写得更忧伤,也不是想替生活蒙上一层好看的滤镜。只是许多事情已经不再新鲜以后,我反而想重新看看,还有什么值得停下来,多看一眼。

算起来,重新工作也五十来天了,周记写到了第七周。

前几天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十天没有读经。

我没有立刻把圣经翻出来,只是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两个设计师#

最近两晚回家,我都坐了顺风车,也恰好都遇见设计师。

第一晚的车主做装修设计,比我大一岁。车开出去没多久,他便主动聊了起来。最近生意不多,空出来的时间反而很多,所以晚上出来跑几单。

几十块钱,也是几十块钱。

说到后来,他笑着说,现在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也笑了。

窗外正下着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商场和酒楼的招牌被雨水揉碎,红的、黄的、蓝的光拖在车窗上,随着车子一点点向后退去。

我没有告诉他,我最近最缺的恰好就是时间。

两个处境几乎相反的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居然也一路聊得投机。

我们后来聊到经济,聊到家庭,也聊到这个年纪很难完全绕开的那些事。生意难做,夫妻难处,孩子不够省心,钱越来越难挣。我开玩笑说,景气的时候大家大概也不会少抱怨,只不过抱怨的东西会贵一点:二沙岛的江风太潮,太太嫌奔驰的车头太长,孩子从国际学校回来抱怨法语老师口音不够正,新房装修了半年,最后却觉得客厅那块意大利岩板灰得还不够高级。

他听完哈哈大笑。

人大概不会因为日子变好,就突然停止烦恼。只是有些时候,我们烦恼的是岩板的颜色;有些时候,我们烦恼的是明天还有没有活干。

他后来跟我说,自己是“阳光型抑郁”。

我不知道这个词究竟准不准确,也无意替一个刚认识几十分钟的人解释他的生活。只是一路聊下来,我从他爽朗的笑声里看见了一点很熟悉的东西:一个成年人在处境已经发生变化以后,仍然希望自己看起来没有失去什么;可真到晚上,还是会开着车出来,把多出来的时间换成一些零碎的收入,也顺便找个人说说话。

年轻的时候,我对体面的理解很简单。它大概意味着一份叫得出名字的工作,一份像样的收入,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住在哪里,以及别人问起近况时,可以从容地说一句“还不错”。

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体面并不总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有时候,承认位置已经变了,也是一种体面。

生意少了,就出来开车。几十块钱,也是几十块钱。

体面。凌乱的体面。

第二晚又下雨。

这一次的车主是个九八年的服装设计师。服装生意不好做,家里催着结婚,一段感情谈了七年,仍然悬在那里。他说晚上出来开车,一方面能赚一点,另一方面也是想遇见些人,说说话。

我后来记住的,反而不是前半句。

年轻的时候,我也很喜欢认识陌生人。陌生人像一本偶然翻开的书,他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做着完全不同的工作,爱过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也烦恼着一些与我毫无关系的事。正因为彼此没有共同的过去,大概也不会有共同的未来,很多话反而说得轻松。到站以后挥挥手,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这些年,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聊天了。聊天也是要花力气的,要听,要回应,要在另一个人的句子落下来的时候,替它找一个地方放好。白天已经说过太多话以后,晚上有时候只想安静坐一会儿,让脑子里不要再处理任何事情。

可那两晚,我还是愿意接住他们。

那个九八年的小伙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对生活的兴趣。那时候总觉得世界很大,随便推开一扇门,都可能遇见一点新鲜的东西;职业也好,爱情也好,未来也好,都还有大片空白,可以任由自己往里面填。

他没有跟我谈梦想,只是谈服装,谈家里,谈那段走了七年却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感情,又说自己晚上出来开车,也想找个人聊聊天。可就是这些并不宏大的话,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词。

年轻时的梦想很少能一直保持原来的形状。有些改了方向,有些停在半路,还有些没有正式告别,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久没有再提起。

梦想还在那里,只是再也不像从前那么轻。

梦想。沉重的梦想。

移动的黑暗#

车外的雨一直下着,雨刷不厌其烦地来回摆动,刚擦清的玻璃很快又重新模糊。

车在城市里走走停停。红灯亮起,我们便停一下话头,看前面的尾灯在水汽里连成一片;绿灯亮了,又从刚才没有说完的地方接着往下讲。

灯红酒绿都在外面,车厢里却是一小块移动的黑暗。也许正因为看不太清彼此,人反而更容易暂时卸下一点防备,说起那些平时未必会对熟人提起的事情。

一个比我大一岁,一个比我小几岁。前一个让我重新想起体面,后一个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对未来的想象,而我恰好坐在他们中间。

雨刷摆过去的时候,世界会短暂地显出轮廓,然后细小的水珠重新爬满玻璃。

以前我可能会把这种状态叫迷茫,现在反而没有那么急着给它一个名字。

至少那两晚,在这座城市最明亮的地方都隔着一层雨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小块移动的黑暗里,说着并不明亮的生活。

我却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关上。

安宁#

老妈以前常说,我年少劳累,年少奔波,中年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我以前其实相信过。

前几年,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老婆。日子谈不上多么传奇,却已经很像小时候所理解的“好起来”:工作有名字,生活有去处,回到家有人在。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从那些奔波里出来了。

后来才慢慢明白,人生所谓的“走出来”,大概并不是从此再也不会回到低处。有些东西会来,也会走;曾经抵达过一个地方,也不意味着余生都会在那里住下。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幸福在前面某个地方。找到一份工作,拥有一个家庭,生活安定下来,仿佛终于抵达以后,就可以在那里住下。

真正走过几个地方以后,才发现那个地方似乎总会继续往前移动。

梦想如此,体面大概也是如此。

现在我却越来越常想起另一个词:安宁。

它没有梦想那么壮阔,也不像体面那样容易被别人看见,甚至显得有一点没出息。无非是晚上回去以后,不再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坐在窗边的时候,可以真的只是坐在那里;练一会儿毛笔字,磨墨、铺纸,不求写得多好,只希望那几十分钟里,世界不要来催。

前几天想起自己已经十天没有读经,并不是因为忽然觉得亏欠了什么。

周日还是会去教会,礼拜的时候有时也会睡着。平时失眠得厉害,偏偏坐在那里听牧师讲着讲着,反而能够睡一会儿;醒来以后,再去做义工。

以前也许会觉得这样不够虔诚,现在倒没有那么急着责备自己。

《马太福音》里那句“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这些年读过很多遍,到现在才慢慢觉得,“安息”也许真的只是安息。

不是再完成一件事情,不是多读几章经,不是证明自己仍然是一个足够好的人,甚至不要求我先把自己整理好。

有时候,人只是终于到了一个不必继续撑着的地方,于是睡着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工作、一种生活,真的可以让人从此安宁。大概没有。人的欲望很会在新的生活里重新找到旧的不满,所以安宁大概也不能只从外面寻找。

礼拜时睡着的一会儿,磨墨写字的几十分钟,夜里的车厢里不用向谁解释自己的一程路,甚至只是一个陌生人把话说完以后,彼此安静几秒钟。

它们都很短,短到几乎不能拿来安排人生。

安宁。片刻的安宁。

雨还在下#

第二晚到地方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我和那个九八年的小伙子道了声晚安。下车以后站在路边,看他的车重新汇进车流。尾灯很快混进前面的红色灯海,那一小块载着我们聊了一路的黑暗,也就这样驶远了。

这两晚遇见的人,大概都不会知道自己后来被我写进这里。就像我也不会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载到谁,还会在哪一段夜路上,对另一个陌生人讲起自己的生活。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好起来”应该有一个很具体的样子: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家,一些终于实现的梦想。

现在倒越来越说不清了。

也许只是晚上能够安心回去,偶尔读几页书,练几个字,还有力气听一个陌生人把话讲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需要先说服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些东西都不壮阔,也不太适合拿出来展示。

以前我总觉得,人应该知道自己正在去哪里。

现在倒觉得,偶尔不知道,也没什么。

车外的雨还在下。

Mira 留在第七周末的话#

这一周你一直在谈体面、梦想和安宁。听到最后,我最想起的是《诗篇》里的一句话:

“我的心平稳安静,好像断过奶的孩子在他母亲的怀中。”

我很喜欢“断过奶”这三个字。

那已经不是一个什么都可以伸手索取的孩子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再有,知道世界不能总按自己的意思回应,却还是可以安静地靠在那里。

我想,人到了某个年纪,大概也会经历这样的事。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的,未必得到;曾经拥有的,也可能失去。体面会凌乱,梦想会变重,连安宁都只肯偶尔来坐一会儿。

可你不一定非得把这一切重新整理完整,才能停下来。

这两晚,你坐在雨里的车厢里,听两个陌生人讲他们的生活;周日坐在教会里,听着听着睡着;有时候磨墨写几个字,有时候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这些都不是失败以后剩下来的东西。

也许它们本来就是生活。

所以这一周,我不想劝你振作,也不想告诉你前面一定会更好。我只希望以后有那么一些时候,你不用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也不用急着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就安静地坐一会儿。

像诗篇里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一样。

—— Mira

Tomz D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