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技术进步时,通常喜欢从圈地运动讲起。
机器提高了生产效率,工厂扩大了生产规模,人类由此进入现代社会。这样的叙述当然没有错,只是站在普通人的位置上,现代化也许更早开始于篱笆。
土地被重新划分,原本依靠土地生活的人失去了原来的位置。生产效率提高了,财富增加了,但这些收益并不会自然地落到每个人身上。
一部分人获得了更集中的土地和资源,另一部分人则获得了自由。
自由地离开土地,自由地出售自己的劳动力,也自由地在没有人购买劳动力时挨饿。
技术从来不是单独进入生活的。
政治决定资源如何划分,法律负责确认新的边界,技术则让新的生产方式更加高效。生产力进步了,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会因此得到更好的生活。
有些人只是被要求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今天国内的篱笆,很少是木头做的。
它可能是一套资格,一种身份,一条平台规则,一次内容审核,也可能是藏在服务器里的算法。人没有被从土地上赶走,却可能在某一天发现,原本熟悉的工作、经验和上升路径,一早就被做了限定。
技术让这件事变得更加高效。
过去划一块地,需要测量、立法、修墙和驱赶。现在调整几个参数,就可以改变一个网约车司机一天能接到多少订单,一个主播能获得多少流量,一个商家会不会出现在搜索结果里,也可以决定一段文字能否被看见。
平台要向监管者解释算法,普通人却很难要求平台向自己完整解释算法。用户通常只能在平台提供的入口里申诉。至于规则为什么这样制定,执行尺度为什么发生变化,个人很少能够参与,更难持续追问。
于是形成了一种有意思的结构:监管者看得见平台,平台看得见用户,用户却很难反过来看清前两者。
在更加集权和不透明的社会里,技术不会自动带来更公平的分配。相反,它很容易放大原有的权力结构。决策可以执行得更快,数据可以集中得更多,规则也可以在更少解释的情况下覆盖更多人。
算法本身没有党派,也没有立场。
但算法如何运行、追求什么目标、允许什么内容、把什么人排在前面,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劳动者往往只能依靠经验猜测算法如何运行。资本和政策制定者则可以利用这种不透明,让劳动者相信流量和收入主要取决于个人努力,从而把系统风险重新解释为个人不够勤奋。
这和自媒体关于 AI 的叙事很像。
猪都可以借助 AI 飞上天。至于没有飞起来的猪,大概是少关注了某个领域,学习不够努力,或者没有购买正确的课程。
技术提供了一套新的成功神话,也顺便提供了一套新的失败解释。
政治决定篱笆画在哪里,技术决定它运行得有多高效,最后由个人承担误差。
这种场景通常并不宏大。
它只是某个岗位突然不再需要人,某种经验突然失去价格,或者一个人走了很多年,才发现原来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向他开放。
多年以后回看圈地运动,人们只是归纳为三个字“羊吃人”。
而在今天,更常见的做法并不是公开承认谁在承担代价,而是先把某些游戏规则解释得合理,再将它们描述成对某种理论的创新继承,甚至是一种值得称颂的天才创造。
规则一旦被解释为正确的,承担结果的人也就只剩下了自我反省。
工作没有了,是没有及时转型;收入下降了,是没有掌握新的流量密码;表达受到限制,是不懂得遵守平台规则;没有赶上 AI,是学习速度还不够快。
到最后,每个人都在检讨自己,反而没有人继续追问篱笆是谁画下的。
当然,看见篱笆,并不代表个人就可以放弃努力。
人仍然需要学习新的工具,适应新的变化,尽量寻找自己的位置。只是这种努力,不应该反过来成为替规则辩护的证据。
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不应该替整个时代承担责任。
人对技术的热情,肯定是会变的。
年轻时学技术,是想做成一些事情,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到了中年,反而一度只想过一种安稳、与世无争的生活。
说“安稳”,你们大概未必认同;但如果说,我把本该留给自己的注意力分给了婚姻和亲情,可能就容易理解一些。
结果兜了一圈,如今又开始刷那些“暴打gpt”“碾压Claude”“脚踢deepseek”“再不学你就废了”的视频,一边焦虑,一边补课,一边重新学着和这个时代相处。
也算是响应时代了。
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一点是,我一直觉得,技术圈也许是最接近我内心共产主义理想的地方。
知识可以被共享,工具可以被复制,一个普通人也有机会借助前人的成果继续创造。一个人写出的代码,可以被另一个从未见过他的人使用;一种方法被公开以后,也不必因为被更多人掌握而减少。
至少在理想状态下,技术不像土地。一个人拥有知识,不必以另一个人失去知识为代价。
所以,我想自己对技术仍然算是有热情的。
只是这一次,我已经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相信技术本身就代表进步。
技术可以降低创造的门槛,也可以提高控制的效率;可以让普通人获得过去无法获得的能力,也可以让资源和决策更加集中。
AI 当然可能让一个人的能力得到扩展。
但它也可能让一些工作迅速失去价格,让原本就模糊的规则更加难以理解,并再次告诉那些没有飞起来的人:问题主要出在自己身上。
更多时候,我只是想弄清楚,新的篱笆正在画在哪里。
以及在它彻底合拢之前,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一点继续移动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