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篇》第三篇之前,我先花了一点时间搞清楚,大卫为什么会逃亡。
追赶他的不是外敌,而是他的儿子押沙龙。
押沙龙发动叛乱,争夺王位,大卫被迫离开耶路撒冷。可如果继续往前追,这件事又不是一句“逆子篡位”就能讲清楚的。
押沙龙的妹妹她玛遭到暗嫩侵犯。大卫愤怒,却没有真正处理。两年之后,押沙龙设计杀死暗嫩。再后来,父子之间没有真正解决的裂缝逐渐扩大,最终变成政治叛乱和内战。
所以这里先不预设要不要同情大卫。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诗篇》第二篇刚刚描绘了一个极其宏大的图景:
“我已经立我的君在锡安我的圣山上了。”
王是神所立的。
到了第三篇,这个神所立的王,却连锡安都待不住了。
他正在逃命。
于是第三篇开头那句话突然有了另一层重量:
“有许多人议论我说:
他得不着神的帮助。”
他们说的其实不只是:你要输了。
而是:
你的失败已经证明,神也不要你了。
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推论。
你不是神所立的王吗?
现在王位丢了,首都丢了,臣子倒戈,儿子反叛。现实已经如此难看,那么所谓“神与你同在”,是不是也该一起作废?
大卫没有证明自己其实没有失败。
他也没有马上赢回来。
他的回答只是:
“但你耶和华是我四围的盾牌,
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
这里的“荣耀”很有意思。
一个王原本可以从很多地方获得荣耀:王冠、宫殿、臣民、军队、胜利。
而第三篇里的大卫,恰好正在被这些东西一件件剥掉。
那么问题变成:
当那些证明“我是王”的东西都不在了,我还靠什么确认自己是谁?
大卫的答案不是王位。
是神。
接下来是整首诗里我最喜欢的一句:
“我躺下睡觉,我醒着,
耶和华都保佑我。”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一句应该出现在王的诗里的话。
昨晚睡下。
今天醒来。
仅此而已。
可在逃亡途中,这件事本身就不再普通。
问题没有解决,敌人没有消失,押沙龙依然在那里,王位也没有回来。
但大卫发现:
昨晚我没有握住整个世界,世界依然没有在夜里彻底坍塌。
我睡着了。
然后我醒来了。
于是“醒来”本身成为一种证据。
不是证明他一定正确。
也不是证明他最终一定胜利。
只是证明:别人还没有资格替神宣布结局。
诗继续往下:
“虽有成万的百姓来周围攻击我,
我也不怕。”
这里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变化。
敌人并没有减少。
开头是“敌人何其加增”,到了这里甚至已经是“成万”。
所以这首诗的结构并不是:
敌人很多 → 神消灭敌人 → 我终于不怕。
而是:
敌人很多 → 我重新确认自己与神的关系 → 敌人仍然很多 → 但我的恐惧发生了变化。
这和我们习惯理解的“信仰带来好结果”不太一样。
现实并没有立刻服从信仰。
信仰先改变了一个人解释现实的方式。
当然,诗里还有一句很凶:
“你打了我一切仇敌的腮骨,
敲碎了恶人的牙齿。”
现代人读到这里,很难完全无感。
但有意思的是,诗前面敌人首先做的事情,其实是“说”:
“他得不着神的帮助。”
到了这里,则出现了腮骨和牙齿。
他们像一群围住猎物的兽。
牙齿不仅意味着暴力,也意味着撕咬、吞噬和宣判的能力。
而大卫所求的,并不是让自己长出更锋利的牙。
而是让那些牙失去作用。
最后,整首诗又落回一句:
“救恩属乎耶和华。”
这恰好回应了开头。
别人说:
“他得不着神的帮助。”
大卫说:
“救恩属乎耶和华。”
这两句话之间,就是整首第三篇。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关键词,我不再想选“安睡”。
我更愿意选:
谁有资格定义我的处境。
别人可以描述现实。
你确实输了。
你确实逃了。
你的家庭确实出了问题。
你的王位确实正在失去。
甚至其中有些后果,本来就与你自己过去的选择有关。
但从这些事实继续推出一句——
“所以神已经弃绝你了。”
大卫拒绝接受。
他没有否认现实。
他只是拒绝让现实替神说完最后一句话。
我想,这可能就是《诗篇》第三篇最安静,也最倔强的地方。
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
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