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篇》第二篇的时候,我一开始其实有点混乱。

外邦、万民、君王、臣宰、受膏者、锡安——人物一下子多起来,语气也比第一篇猛烈得多。

第一篇还在讲一个人该走哪条路,第二篇却突然把镜头拉到了国家、权力和世界。

可慢慢读下来,我发现它最终谈的,仍然是一个很个人的问题:

当世界并不由我掌控的时候,我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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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篇一开始写:

外邦为什么争闹?万民为什么谋算虚妄的事?

世上的君王联合起来,要敌挡耶和华和他的受膏者。

他们说:

我们要挣开他们的捆绑,脱去他们的绳索。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神和神所立的王。

这些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荒唐的事情。

恰恰相反,他们大概觉得自己正在争取自由。

不要约束,不要有人在自己之上,不要承认一个高于自己的尺度。

这其实很像人一种很自然的冲动:

我希望自己的世界由自己决定。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事情最后应该发展成什么样——最好都由我掌握。

于是,“绳索”看起来天然令人厌恶。

可后来想想,有些绳索确实应该挣脱,有些边界却未必是敌人。

山路上的护栏也限制自由。

可如果护栏之外是悬崖,那么拆掉它得到的,就未必是真正的自由。

所以诗篇一开始就在问一个挺尖锐的问题:

我们究竟是在挣脱不义的束缚,还是仅仅无法接受自己不是最高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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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镜头突然从地上转向天上。

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

这一句最初让我有些不适。

神为什么要笑?

后来才慢慢发现,这里的重点可能不是嘲弄人的痛苦,而是一种巨大的尺度差。

地上的君王正在结盟、商议、计算。

他们觉得眼前发生的是足以改变一切的大事。

可是从更高的地方看,这些声势浩大的谋划,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巨大。

于是神说:

我已经立我的君在锡安我的圣山上了。

这里最有意思的是“已经”。

人还在谋算。

神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这并不是说人什么都不必做。

而是在提醒一个我们很容易忘记的事实:

眼前拥有权力的人,并不拥有最终的权力。

有些人可以影响我们的工作,可以改变我们的处境,甚至可以让一段人生变得非常困难。

可《诗篇》第二篇不允许我们把他们看得无限大。

他们仍然只是人。

这句话对身处顺境的人是一种提醒,对身处逆境的人,却可能是一种安慰。

眼前的力量是真实的。

但它不是最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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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说话的人换成了那位受膏的君王。

他说:

耶和华曾对我说:你是我的儿子。

在诗篇最初的历史背景里,这首先指向神所立的大卫王朝君王。

“儿子”是一种王权和身份的语言——这个人被神确立为王。

可紧接着,诗篇说:

你求我,我就将列国赐你为基业,将地极赐你为田产。

事情忽然变得比一个古代国家大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基督教传统一直把这里的“受膏者”理解为最终指向基督。

再往下,就是那句很猛烈的话:

你必用铁杖打破他们;你必将他们如同窑匠的瓦器摔碎。

第一次读,很容易只看到暴烈。

但这里其实还藏着另一个边界:

最终审判的权柄,并没有交给普通的人。

诗篇没有告诉我:

谁让我痛苦,我就可以代替神审判他。

恰恰相反,它把那个位置拿走了。

我可以判断一件事情是否不义。

可以拒绝伤害。

可以保护自己。

也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但我不是最终的裁判。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限制,却也可能是一种释放。

因为如果所有公义都必须由我亲手完成,所有错误都必须由我亲自纠正,所有伤害都必须在我这一生里得到精确的偿还,那么一个人迟早会把自己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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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意外的是,诗篇并没有在这里立刻结束。

铁杖和瓦器之后,它突然说:

现在,你们君王应当省悟!

不是“你们完了”。

而是:

醒过来。

这意味着,即使前面那些人已经站在反抗的一边,门仍然没有立刻关上。

他们仍然可以回头。

接着诗篇说:

当存畏惧事奉耶和华,又当存战兢而快乐。

“战兢”和“快乐”放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矛盾。

可也许所谓敬畏,恰恰不是一种永恒的恐惧。

而是终于知道:

我不是神。

我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不需要掌控所有事情。

不需要保证每一种结果。

不需要靠自己的力量维持整个世界的秩序。

我仍然应该认真地生活。

仍然应该思考,判断,选择,然后承担自己的决定和后果。

只是我不再要求自己承担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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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篇诗最后,落到了一个非常安静的词上:

凡投靠他的,都是有福的。

前面明明都是君王、权力、反抗、审判。

最后却不是:

凡强大的人有福了。

也不是:

凡算无遗策的人有福了。

而是:

凡投靠他的。

我以前可能会把“投靠”理解成一种软弱。

遇到困难了,自己没办法,于是才去找神。

可读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它可能恰恰承认了一件成熟的事实:

人本来就是有限的。

有一些事情,我可以改变。

有一些事情,我只能影响。

还有很多事情,我根本无法控制。

信仰并不是让我放弃前两种事情。

而是让我不用因为第三种事情,把自己逼疯。

我可以保护自己。

可以设立边界。

可以留下证据。

可以努力改变处境。

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在做完这些以后,我仍然可以承认:

世界还有不属于我的部分。

别人的选择不属于我。

所有事情最终如何收场,不属于我。

历史什么时候给出答案,也不属于我。

这不是躺平。

而是一种位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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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第一篇《诗篇》是在告诉我:

不要走错路。

那么第二篇大概是在提醒我:

不要坐错位置。

我不是神。

我当然不能因为相信神,就停止判断、停止行动、停止保护自己。

可我也不必因为世界充满不可控,就逼迫自己成为一个掌控一切的人。

我的选择,我负责。

我的诚实,我守住。

我的边界,我维护。

我能够做的事情,我认真去做。

至于那些已经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东西,我可以承认它们超过了我。

然后交出去。

也许“投靠”真正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人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说一句“交给神吧”。

而是在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之后,仍然允许自己说:

剩下的,不必全部由我扛着。

我们总以为真正的安全来自掌控。

掌控局面,掌控别人,掌控未来,掌控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

可是《诗篇》第二篇最后给出的安全感,却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不是我终于强大到可以控制世界,

而是我终于知道,

即使世界并不由我控制,我仍然有可以投靠之处。

这大概也是我目前读懂第二篇以后,觉得最安静的一句话:

认真做人,但不要试图成为神。

附:主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
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Tomz Dang × Mira